第384章 京都修心(2 / 2)

上午,他们会参加旅馆为住客安排的私人体验课程。有时是茶道。在专门的小茶室里,跟随白发苍苍的茶道老师,学习如何用茶筅打出细腻的抹茶泡沫,如何捧起茶碗,如何转动,如何饮下。每一个动作都被分解、被赋予意义,缓慢、专注、一丝不苟。苏晓雨起初有些不适应这种极致的慢,但渐渐沉浸其中,发现当心神完全专注于手中的茶碗、碗中的茶汤时,那些纷乱的思绪真的会沉淀下来。

有时是花道(生け花)。老师是位气质娴静的中年女性,教他们如何选择一枝一叶,如何取舍,如何在花器中构建起一个微小的、充满生机的宇宙。苏晓雨学得格外认真,这是与她珠宝设计相通又不同的空间艺术。陈怀锦则对花道中蕴含的“天、地、人”和谐理念,以及那种“少即是多”、“留白即丰盈”的美学哲思,若有所思。

午后,是阅读和散步的时间。旅馆的图书室收藏了许多关于日本文化、艺术、历史的书籍,日文、英文、中文皆有。苏晓雨常常抱着一本浮世绘画册或京都风物志,在廊下看得入迷。陈怀锦则更多翻阅一些关于日本商业哲学、匠人精神、以及传统老铺经营之道的书。偶尔,他们会沿着哲学之道或鸭川散步,看穿和服的女子袅袅走过,看樱花虽已谢,但新绿可人,看鸭川清澈的流水潺潺不息。

傍晚,是坐禅。在旅馆一间专门的小佛堂,跟随僧人(旅馆与附近寺庙有合作)进行短暂的坐禅。盘腿,挺直脊背,调整呼吸,眼观鼻,鼻观心。试图让奔腾的思绪停下,却往往发现念头如同顽猴,更显纷乱。但僧人只是温和地说:“不用驱赶念头,看着它们来,看着它们去,如同看天上的云。” 陈怀锦在尝试放空自己的过程中,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梳理“锦时”的文化内核。从最初的灵感乍现,到商业模式的摸索,到新加坡的落地,再到未来的方向……“锦时”到底是什么?仅仅是贩卖设计和创意吗?还是承载着更多?它在东西方文化碰撞、传统与现代交融的时代浪潮中,应该扮演什么角色?

这些问题,在东京、在上海、在新加坡的匆匆忙忙中,无暇深思。而在此刻京都的静寂中,却无比清晰地向心头涌来。

苏晓雨的变化则更为外显。在来到京都的第三天,她就向旅馆借来了纸笔和简单的颜料,开始对着庭院枯山水写生。起初只是寥寥几笔,捕捉石与砂的形态。渐渐地,她的画不再局限于写实,而是开始注入更多的主观感受和抽象表达。她画白沙上光影的流淌,画青苔在石罅间的顽强,画竹影在纸门上的摇曳。她用墨的浓淡干湿,来表现空间的深远与时间的寂寥;用极少量的矿物颜料点缀,营造出幽玄的意境。

她几乎进入了某种忘我的创作状态,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天。陈怀锦从不打扰,只是偶尔为她续上一杯热茶,或是静静地在一旁看书。他看着苏晓雨的侧脸,沉静、专注,眼中闪烁着久违的、纯粹为艺术而燃烧的光芒。他知道,那些在商业项目中不得不做出的妥协、权衡、打磨,并没有磨灭她内心的艺术火焰,反而如同砂砾磨砺珍珠,让那光芒更加内敛、温润、有力量。

一周的时间,在晨钟暮鼓、茶香墨韵中悄然流逝。苏晓雨的画作积累了一小叠,她将其命名为“寂光”系列,取“寂静中生发光芒”之意。而陈怀锦心中,关于“锦时”的未来图景,也渐渐清晰了一些轮廓。他不再仅仅将其视为一个成功的文化创意公司,而是开始思考如何将其打造成为一个有温度、有深度、能真正连接东西方审美与精神的文化平台。这不仅仅是生意,更是一种价值的创造与传递。

离开“花柏庵”的前一晚,月色极好。两人在私密的露天风吕中,温热的泉水漫过肩颈,氤氲的水汽蒸腾,抬眼便是庭院中沐浴在月光下的枯山水,清冷、寂寥,却又充满张力。

“这里真好。”苏晓雨轻声叹息,靠在陈怀锦肩上,“感觉……心里的灰尘都被洗干净了。”

“嗯。”陈怀锦揽着她,感受着温泉熨帖着疲惫的筋骨和灵魂,“但终究是要回去的。尘世才是我们的道场。”

“我知道。”苏晓雨点头,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疲惫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坚定,“只是现在觉得,心里更静了,也更清楚了。我知道自己想要画什么,设计什么了。”

陈怀锦低头吻了吻她微湿的头发:“我也是。京都教给我最重要的,不是茶道,也不是花道,而是‘静气’。静下来,才能看得更远,想得更深。”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庭院,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古都的“静”与“寂”,如同一剂温和而深沉的补药,悄然修补着他们因过度燃烧而出现的裂痕,滋养着他们的灵性与情感。修心之旅暂告段落,但京都注入他们内心的那份沉静、专注与对极致之美的感知,将伴随他们,走向下一段更为激烈的旅程——东京,那座繁华与秩序并存、传统与现代交锋的巨大都市,正等待着他们。

在那里,有更精密的商业机器,有更复杂的文化博弈,有传承百年的老铺,也有锐意创新的新锐。而刚刚在京都“修心”完毕的陈怀锦与苏晓雨,将带着这份难得的“静气”,去应对那座城市的一切喧嚣与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