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静”与“修”是短暂的充电,东京的“动”与“战”才是既定的日程。离开那个能让人忘记时间的千年古都,乘上新干线,不过两个多小时,窗外景致便从宁静的庙宇庭园,切换成了高楼林立的钢铁森林。东京,以一种扑面而来的、充满秩序感的繁华,宣告着它的存在。
苏晓雨还沉浸在京都“寂光”系列的创作余韵中,对东京的喧嚣一时有些不适应,但眼神里也带着对这座世界级设计之都的好奇与探究。陈怀锦则已迅速切换了状态,京都沉淀下的静气并未消散,而是化为眼底更深沉的定力。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场会面、每一次谈判,都将是硬仗,尤其是在日本这个极度讲究规则、资历与传承的商业社会。
落脚点选在东京站附近的丸之内地区,一家风格现代、服务顶级的奢华酒店。这里交通便利,距离许多大公司总部和传统商业区都很近。安顿下来后,陈怀锦的第一个正式商务约见,目标直指一家拥有三百五十年历史的顶级文房老铺——鸠居堂。
鸠居堂,创业于江户时代初期,历代为皇室、贵族、文人雅士提供笔墨纸砚、熏香、茶具等,是日本传统文化,特别是“书道”、“香道”、“茶道”相关用品领域的绝对王者。其本店位于银座,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和风建筑,本身就是东京的文化地标之一。与鸠居堂合作,不仅能获得顶级品质的文具和工艺品供应链,更是“锦时”品牌打入日本高端文化消费圈、确立自身“东方美学传承与创新者”身份的绝佳契机。
然而,预约过程就颇费周折。对方听闻是一家来自中国的、创立仅数年的年轻设计公司,态度颇为保留。几经辗转,通过陈长生在日本一位经营画廊的故交引荐,才勉强获得了一个与鸠居堂海外事业部部长(而非更高层的专务或社长)会面三十分钟的机会。时间、地点、对方出席人员级别,无不透露着一种矜持的审视和淡淡的距离感。
会面安排在鸠居堂本店三楼一间僻静的茶室。室内陈设极简,一轴古画,一瓶清供,榻榻米散发着淡淡的草香。鸠居堂海外事业部部长,一位姓田中、年约五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带着一名年轻的女秘书,已经端坐等候。礼节无可挑剔,笑容标准,但眼神里的探究和某种居高临下,清晰可辨。
简单的寒暄和交换名片后,田中部长用流利但略带口音的英语开场:“陈先生,苏女士,欢迎来到鸠居堂。听闻贵公司在中国发展迅速,令人印象深刻。不知此次拜访,有何指教?” 语气平和,但将“中国”和“迅速发展”放在一起,隐约带着一种“暴发户”的预设。
陈怀锦不以为意,示意随行的助理(这次特意聘请了一位精通中日双语、熟悉日本商务礼仪的临时助理)打开带来的特制平板电脑。他没有直接回答合作,而是微笑道:“田中部长,久闻鸠居堂大名,是日本传统文化守护与传承的典范。我们‘锦时’虽然年轻,但自创立之初,也一直致力于探索东方美学在当代的活化与新生。在正式探讨任何可能性之前,请允许我分享一个我们近期完成的小项目,或许能帮助您更好地了解我们的理念和能力。”
他没有提“合作”,而是说“分享”,姿态放得足够低,却又牢牢把握了话题的主动性。
田中部长不易察觉地挑了下眉,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怀锦点开一个视频。画面展开,是紫禁城巍峨的宫殿、精妙的斗拱、斑驳的朱墙。镜头推进,聚焦于一座平时不对外开放的偏殿内部梁柱上,那些繁复精美、却因岁月和尘埃而黯淡的彩画。接着,画面变化,数字光影如同神奇的画笔,在保留原貌的基础上,一点点修复、激活了那些纹样,让早已失传的矿物颜料色彩重新焕发瑰丽,让静止的龙凤花鸟仿佛要振翅欲飞。光影流转,古老的图案与现代的几何线条、动态粒子效果巧妙融合,构成一场跨越时空的视觉对话。视频最后,呈现出在故宫某个数字展厅中,游客们沉浸式体验这一融合了实景扫描、数字复原和艺术再创作的项目的场景。
整个视频不过五分钟,但制作极其精良,配乐恢弘中带着空灵,解说词(陈怀锦坚持用了日语配音)富有感染力,最重要的是,其中展现出的对传统文化深刻的理解、敬畏之心,以及极具现代感和想象力的数字化演绎能力,令人过目不忘。
视频播放完毕,茶室里一片安静。田中部长脸上那种程式化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专注和惊讶。他扶了扶眼镜,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这是……?”
“这是我们‘锦时’与北京故宫博物院合作的一个数字化保护与创新展示项目,”陈怀锦用清晰沉稳的日语回答道,这是他苦练的成果,虽然不算绝对地道,但用词准确,语气从容,“我们运用了最新的3D扫描、AI色彩复原算法和实时渲染技术,并非简单的复原,而是尝试在尊重历史原貌的前提下,进行创造性的数字转译,让古老的宫廷艺术能以当代人,特别是年轻人更能理解和共鸣的方式‘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