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银座风云(2 / 2)

“高桥先生刚才提到审美,的确,审美是件很私人的事。不过,我倒是想起贵国战国时代的一位名将,武田信玄公。他在‘风林火山’的军旗之外,私底下却极为推崇中国北宋画家范宽的《溪山行旅图》,认为其构图气象与用笔力度,暗合兵法要旨,常于军务之余观摩,以静心悟道。不知在座诸位,对此有何高见?”

他这番话,不急不缓,吐字清晰,引用的典故(武田信玄与范宽)极为冷僻却又切中东西方艺术交流的核心,更妙的是,他点出了艺术欣赏超越地域、甚至能与兵法韬略相通的高度。这完全不是一个“暴发户”或“土豪”能说出来的话。

小圈子瞬间安静下来。高桥和那位和服女子脸上的讥诮僵住了,显得有些错愕。其他几人,包括三井康骏,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年轻的中国人。他的日语不仅流利,而且用词古雅,对日本历史的了解显然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陈怀锦不等他们回答,目光转向墙上那幅被他们讨论的抽象画——一幅以浓烈红黑色彩冲突为主的作品。“这幅马克·罗斯科(Mark Rothko)晚期的作品,”他继续说,语气平和得像是在与同好探讨,“很多人看到的是色彩的对抗与情绪的宣泄。但我常想,罗斯科追求的,或许与我国南宗山水画中‘墨分五彩’、‘计白当黑’的哲学,以及贵国茶道中‘和敬清寂’所追求的精神境地,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试图在极简的形式中,蕴含无限的精神张力,引导观者走向内省。只不过,罗斯科用了西方油彩的浓烈,我们用了水墨的氤氲,而千利休用了茶室的‘空’与‘寂’。”

他这番话,从西方抽象表现主义,跳到中国水墨哲学,再跳到日本茶道精髓,信手拈来,从容不迫,不仅显示出广博的学识,更展现出一种宏大的、跨越文化壁垒的审美视野和深刻的思考。这已经完全超越了“炫富”或“附庸风雅”的层面。

那位一开始提问的老馆长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用日语插话:“说得好!陈先生对东西方艺术的理解,很有见地。尤其是将罗斯科与茶道精神并提,角度新颖!”

高桥和那和服女子彻底哑火,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地移开视线。他们原本想嘲笑对方是“暴发户”,却没想到对方在“格调”和“见识”上,反而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三井康骏眼中的疏离感第一次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浓厚的兴趣和探究。他走上前一步,对陈怀锦微微颔首,用比之前郑重许多的语气说:“陈先生,幸会。我是三井康骏。没想到陈先生对日本历史和文化有如此深入的了解,见解独到,令人佩服。” 他递出了自己的名片。

陈怀锦双手接过,也递上自己的,不卑不亢:“三井先生,过奖了。我是陈怀锦。只是平时喜欢胡乱读些杂书,让您见笑了。”

“这位是苏小姐吧?”三井康骏又转向苏晓雨,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欣赏。苏晓雨今晚的装扮,简约到极致,反而在满场珠光宝气中显得格外出尘,尤其是那份沉静的气质,与陈怀锦引经据典的锋芒相得益彰。“苏小姐今晚的装扮,很有大正昭和时代知识女性的风韵,清丽脱俗。”

苏晓雨微笑着用日语道谢,举止得体。她虽然没有陈怀锦那样引经据典,但那份源自骨子里的艺术气质和沉静之美,本身就是最好的名片。

接下来的时间,气氛彻底扭转。三井康骏主动与陈怀锦交谈起来,从艺术谈到商业,从日本传统文化保护谈到数字时代的创新。陈怀锦有问必答,见解深刻,更不时提及“锦时”在故宫和新加坡的项目,将理念与实践结合,令人信服。那位老馆长和其他几位真正懂行的人,也加入了讨论。高桥那几人,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一边,再不敢造次。

沙龙结束时,三井康骏与陈怀锦交换了私人联系方式。“陈先生,苏小姐,希望不久后能有机会再聚,好好聊聊。我对你们提到的‘AI+艺术’系统,很感兴趣。”

“荣幸之至。”陈怀锦微笑应下。

离开俱乐部,坐进回酒店的车上,苏晓雨才长长舒了口气,靠在陈怀锦肩上,轻笑道:“你刚才……真是太厉害了。我看那个高桥,脸都绿了。你什么时候对日本战国史和茶道这么有研究了?”

“来之前,还有在京都的时候,稍微补了补课。”陈怀锦揽着她,语气轻松,但眼中精光未散,“对付这种人,讲钱,他们觉得你俗;讲关系,他们看不起你外来。只有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文化’和‘格调’,在他们最得意的领域,比他们懂得更多,看得更深,他们才会闭嘴,才会正眼看你。”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银座流光溢彩的夜景:“今晚是个意外,但也算开了个好头。三井康骏这条线,比十个鸠居堂都有价值。不过,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让他感兴趣容易,要让他觉得有价值、值得合作,还得拿出更多硬货。”

苏晓雨点点头,握紧了他的手。今晚这一场“银座风云”,没有刀光剑影,却同样惊心动魄。而陈怀锦用一场精彩的“文化反击”,不仅化解了尴尬,打脸了挑衅者,更意外地叩开了一扇通往日本顶级财阀圈的大门。日本这一课,关于“格”与“底蕴”的重要性,他学得很快,也用得极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