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三井康骏在银座沙龙的一面之缘,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东京顶级圈层荡开几不可察的涟漪。很快,陈怀锦就收到了三井方面一个看似随意、实则颇具分量的邀请——周末,三井康骏私人名义,邀请他和苏晓雨前往位于东京都三鹰市的吉卜力美术馆参观,并有幸能与吉卜力工作室的灵魂人物、动画大师宫崎骏先生,进行一个短暂的、非正式的茶叙。
接到邀请时,苏晓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宫崎骏,那个创造出《千与千寻》、《龙猫》、《天空之城》等无数经典,将日本动画艺术推向世界巅峰,也深深影响了她这一代无数人童年与梦想的巨匠,竟然能有机会见面?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陈怀锦虽然同样感到惊喜,但心中更多了一份了然。这绝非一次普通的粉丝见面会。三井家与吉卜力工作室以及其母公司德间书店有着千丝万缕的投资与合作关系,由三井康骏出面安排这样一次会面,既显示了他的能量和诚意,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实力展示,更是对陈怀锦在银座沙龙表现出的“文化底蕴”的一种后续回应和深入考察。对方想看看,这个能谈论战国史和茶道的中国年轻人,在更广阔的创意产业领域,究竟有何见解。
吉卜力美术馆本身就像一个童话般的所在,红砖绿瓦,爬满藤蔓,细节处充满奇思妙想。但陈怀锦和苏晓雨无暇细看,在专人引导下,他们穿过不对外开放的区域,来到一间被绿植环绕、采光极好的休息室。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室内摆满了手稿、模型、书籍和各种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显得有些凌乱,却又充满勃勃生机。
宫崎骏先生就坐在靠窗的一张旧沙发里,穿着他标志性的围裙,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低头在一叠画稿上修改着什么。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温和而锐利,在陈怀锦和苏晓雨脸上扫过,然后对引路的助理点了点头。
“宫崎先生,打扰了。这两位是三井先生介绍的朋友,来自中国的陈怀锦先生和苏晓雨小姐。”助理恭敬地介绍。
“你们好,坐吧。”宫崎骏放下笔,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平和,没什么架子,仿佛只是接待两位普通的访客。他示意他们在对面的沙发坐下,助理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并带上了门。
“听康骏说,你们在做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把古老的文化用新的方式表现出来?”宫崎骏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在苏晓雨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对她沉静的气质有些好感。
陈怀锦用日语回答,态度恭敬而不失大方:“是的,宫崎先生。我们尝试用当代的视角和技术,去重新发现和表达东方美学。很荣幸能有机会见到您,您的作品对我,尤其是对晓雨,影响非常深远。”
苏晓雨也轻声用日语补充:“是的,宫崎先生。您的动画里对自然、童年、和平的思考,以及那些充满想象力的画面,一直是我创作的灵感源泉。”
宫崎骏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问道:“你们对日本现在的动画产业怎么看?除了吉卜力,还有什么印象?”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意料,但陈怀锦迅速反应过来,这或许才是今天会面的重点之一。他略一沉吟,谨慎地回答:“日本动画产业有着世界上最成熟的制作体系和深厚的创作土壤,类型极其丰富。吉卜力是艺术和深度的巅峰。但除此之外,我也注意到,有很多中小型的工作室,拥有惊人的创意和独特的风格,但在商业运作、资源获取,尤其是面对全球市场时,会遇到很多挑战。而且,近年来,全球流媒体平台兴起,对传统制作和发行模式冲击很大,观众的审美也在快速变化。”
宫崎骏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挑战……确实很多。大公司越来越保守,只愿意投资稳妥的、已经被验证过的套路。年轻人有想法,但往往找不到支持,或者被迫妥协。做动画,是个很苦、很慢、很花钱的事情。” 他顿了顿,看向陈怀锦,“你们公司,有投资动画的打算吗?还是只对‘艺术’感兴趣?”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陈怀锦意识到,这或许不仅是闲聊,更可能是某种试探,或者,是宫崎骏本人对产业现状的某种忧虑和期待。
“我们有兴趣,而且已经开始关注。”陈怀锦决定坦诚以告,“我们认为,动画是文化传播和艺术表达的绝佳媒介,尤其适合讲述那些充满想象力的、具有普世价值的故事。我们投资的方向,可能更倾向于那些有鲜明艺术风格、有文化内核、并且有潜力进行全球叙述的工作室或项目。我们带来的不仅仅是资金,还有我们在数字化叙事、IP运营和跨文化传播方面的经验和资源。”
“文化内核……全球叙述……”宫崎骏重复着这两个词,若有所思。这时,他放在旁边的一叠画稿被窗外吹来的风掀起一角,露出一些铅笔勾勒的、充满灵动感的角色草图,似乎是一个关于森林精灵的故事。
苏晓雨的目光被那些草图吸引,忍不住轻声赞叹:“这些线条……好有生命力。”
宫崎骏看了她一眼,忽然问道:“苏小姐是设计师?你觉得,动画角色设计,最重要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