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遇见“同类”(2 / 2)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这代人,尤其是像你我这样……嗯,家境可能还算过得去的人,”秦川晃着杯中的啤酒泡沫,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和深思,“面临的最大诱惑和困境,其实不是‘缺乏’,而是‘过剩’。过剩的资源,过剩的选择,过剩的可能性。这很容易让人迷失,要么陷入无意义的炫示和占有,要么陷入价值虚无的倦怠。如何在这种‘过剩’中,找到真正值得投入、能创造意义、而不仅仅是‘价值’的事情,是个难题。”

这番话,简直说到了陈怀锦心坎里。他拿着那张近乎无限的黑卡,坐拥父亲暗中铺设的庞大资源,创立“锦时”一路顺遂,表面风光无限,但内心深处,何尝没有对“意义”的追问和偶尔袭来的虚无感?赚钱?成就?名声?这些似乎都有了,但然后呢?这就是全部吗?

“所以你在牛津读完哲学,又跑来东京读社会哲学博士?”陈怀锦问,“是想在理论上寻找答案?”

“算是吧,也不全是。”秦川推了推眼镜,目光望向酒吧窗外六本木迷离的夜景,“哲学训练给了我思考的工具,但答案可能不在书里。我来东京,是想在一个既熟悉(同为东亚)又陌生(不同社会形态)的环境里,更切身地观察和理解‘现代性’在具体社会中的展开,以及个体在其中寻找位置的挣扎。当然,”他笑了笑,带着点年轻人的狡黠,“也是想逃离家里安排好的、一眼能看到头的路。读博士,算是个不错的‘借口’,既能满足家里对‘体面’的要求,又能给我大把自由时间,去胡思乱想,去四处闲逛,去……遇见像陈先生你这样的有趣的人。”

“叫我怀锦吧。”陈怀锦也笑了,举起酒杯,“为了‘胡思乱想’和‘有趣的人’,干杯。”

两人轻轻碰杯。这一刻,某种超越身份、背景的知己感,在酒杯清脆的撞击声中悄然确立。他们都属于那个极小的、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选择自由,却也因此承受着独特精神重压的群体。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陈怀锦通过商业实践和文化创造,秦川通过学术思考和边缘观察——试图回应内心的召唤,探寻财富与权力之外的另一种“成功”与“意义”。

酒吧打烊,两人意犹未尽,沿着六本木寂静的街道散步,继续着未尽的话题。秦川住在东京大学附近一间普通的一居室公寓,月租不过十万日元,出行靠一辆二手自行车。这与他的家世背景形成鲜明对比,但他似乎乐在其中。

“住大房子,开好车,前呼后拥,当然舒服。”秦川说,“但那种生活,就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游戏,所有的刺激和奖励都是预期内的。我更喜欢现在这样,简单,自主,能更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城市的脉搏,也能更专注地思考。财富最大的好处,或许不是让你能拥有什么,而是让你有底气说‘不’,有空间去尝试那些‘无用’但有趣的事情。”

他将陈怀锦送到能打到车的主路,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怀锦,你的‘锦时’很有意思。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从社会学或哲学角度瞎琢磨的,或者就是单纯想找人喝一杯、聊点‘没用’的天,随时找我。”秦川挥手告别,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坐在回酒店的出租车上,陈怀锦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东京夜景,心中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充实感。今晚的相遇,像是一道清泉,注入了他因繁忙商务和名利场应酬而有些燥热的心田。秦川的存在,让他看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面对巨大财富和家族期望的可能性——不是反抗,不是沉溺,而是保持清醒的抽离,用智慧和学识为自己开辟一片独立的精神园地,并以此为基础,冷静地观察、思考、甚至介入世界。

他或许不会像秦川那样选择纯粹的学术道路,但他从秦川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力量——思想的力量,独立思考的价值,以及在浮华世界中保持内心清明与批判性的可能。这个看似“不务正业”的哲学博士,未来或许会成为他非常重要的“智囊”和“诤友”。

回到酒店房间,苏晓雨还没睡,在灯下画着“星之声”新角色的草图。听陈怀锦略带兴奋地讲述了今晚的奇遇,她也很惊讶。

“秦氏集团的公子?在东京读哲学博士?还骑自行车?”她想了想,笑道,“听起来是个妙人。你们能聊得来,真好。你身边,确实需要一些能跳出商业,从更高、更远角度看问题的朋友。”

陈怀锦点点头,揽住她。在异国他乡的深夜,结识这样一位“同类”,让他感到一种精神上的慰藉和同盟。日本之行,收获的不仅仅是商业合作与市场突破,更有像柳生师范、秦川这样能带来深刻启迪的“人”。这些相遇,或许比任何合同和利润,都更能定义他这段旅程的价值与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