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引用了本雅明的“灵晕”(aura)概念,讨论数字复制时代艺术“灵晕”的变迁;提到了麦克卢汉的“媒介即讯息”,分析数字技术如何改变了我们感知和诠释传统文化的方式;甚至简要触及了后殖民理论中关于“他者”再现的讨论,反思“锦时”实践如何尝试超越简单的东方主义想象。
他的英语流利精准,用词学术但不晦涩,逻辑清晰,案例生动。更难得的是,他身上没有那种常见的、进行此类演讲时容易流露出的民族主义情绪或文化优越感,始终保持着一种开放、理性、探讨的姿态。他承认过程中的挑战、困惑甚至失败,比如在商业化与艺术纯粹性之间的平衡难题,比如AI生成内容在“创意”与“模仿”边界上的模糊性。
台下的听众,从最初的审视,逐渐变为专注的倾听,不时有人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几位老教授听得尤其认真,时而沉思,时而露出会意的微笑。
分享结束后,是提问环节。问题果然尖锐而多元。一位研究媒介理论的年轻学者问及,数字转译是否会导致对传统文化“深度”的消解,使其沦为肤浅的“奇观”。一位艺术史教授则关心,在利用AI进行创作时,如何界定“艺术家”的角色和原创性的边界。还有一位来自印度、研究后殖民文化的博士生,则从“文化挪用”的角度,提出了对“锦时”这种由中国公司主导的、对“东方美学”进行现代表达的合法性质疑。
陈怀锦一一回应,不回避问题,不闪烁其词。他承认数字媒介可能带来的“深度”挑战,但认为关键在于创作主体的意图和方法论;他探讨了AI时代“作者”概念的演变,强调人类创意、审美判断和价值观引导的不可或缺;对于“文化挪用”的质疑,他坦然承认其中的复杂性和需要警惕之处,但指出“锦时”的实践根植于自身文化脉络,并致力于平等、双向的文化对话,而非单向的“挪用”或“展示”。他的回答,既有理论思考,又有实践案例支撑,既有原则性的坚持,也有对批评的开放接纳。
提问环节持续了近半小时,气氛热烈。最后,那位一直坐在前排、头发花白、气质沉静的罗素教授(秦川的导师)做了总结发言。他缓缓站起身,目光赞许地看着陈怀锦:
“非常感谢陈先生带来这场极具启发性的分享。你让我们看到,在古老的东方,有一群年轻人,正在用最前沿的技术和最深沉的文化关怀,尝试回答我们这个时代共同面临的问题——如何让过往的智慧与美,在当下焕发新的生命力。这不仅仅是中国的课题,也是全球性的课题。你的实践,让我想起了文艺复兴时期,那些致力于复兴古典文化,并以此开创一个崭新时代的人们。你,陈先生,或许可以被称为一位‘东方的文艺复兴青年’(a Renaissance youth of the East)。你的工作,不仅仅是商业,更是一种文化意义上的‘复兴’与‘创造’。期待看到你和你的团队未来更多的成果。”
“东方的文艺复兴青年”!这个评价,从剑桥国王学院一位德高望重的教授口中说出,其分量可想而知。全场再次响起热烈而持久的掌声,这次少了审视,多了真诚的赞赏与尊重。
分享会结束后,好几位教授和学生主动上前与陈怀锦交流,交换联系方式,表达进一步合作的兴趣。一位研究中国艺术的教授甚至邀请他改天去自己的研究中心做客。苏晓雨也被人围着,询问她作为设计师在具体项目中的体验。
离开国王学院,漫步在剑河畔,夕阳的金辉洒在古老的学院建筑和波光粼粼的河面上。苏晓雨挽着陈怀锦的手臂,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骄傲与兴奋:“你刚才太棒了!我都听入迷了。‘东方的文艺复兴青年’!这个评价太高了!”
陈怀锦心中也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成就感,但他更多的是一种沉静。这次剑桥之行,与其说是一次成功的“演讲”,不如说是一次重要的“验证”和“洗礼”。验证了“锦时”所走道路的思想价值,也让他自己经历了一次在最高智力殿堂接受检阅的洗礼。他赢得的不只是掌声,更是某种程度上的“学术合法性”和“文化话语权”。
“是秦川给了我们这个机会。”陈怀锦看着河中缓缓划过的撑船人,轻声道,“也幸亏我们之前在日本、在国内,确实做了一些扎实的东西,有东西可讲。否则,站在那个讲台上,只会是空洞的口号和苍白的炫耀。”
他握紧苏晓雨的手:“剑桥这一课告诉我,要想真正让别人尊重你的文化,靠的不只是钱,也不只是情绪,更是扎扎实实的思考、创新和高质量的实践。路还很长,但今天,我们至少证明了,我们走的方向,是有价值的,是被严肃的智识世界所认可和期待的。”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向康河与那些见证了无数思想光辉的石桥。伦敦的雾雨带来沉重的叩问,剑桥的时光则给予了清明的回应与坚定的方向。欧洲之旅的第二站,在知识的圣殿里,为他们的征途,点亮了一盏更为明亮的航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