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剑桥时光(1 / 2)

大英博物馆带来的沉郁与思考尚未散去,陈怀锦就接到了秦川从东京发来的越洋信息。信息很简短,带着秦川一贯的风格:「怀锦,在伦敦?周末有空的话,去剑桥逛逛?我以前的导师罗素教授,目前在国王学院主持一个关于“全球数字人文”的跨学科工作坊。听说你来了,想邀请你去做个非正式的分享,讲讲你的‘锦时’和数字时代的东方美学实践。参与者主要是学院里的教授、博士生,还有些其他领域的学者,氛围比较轻松。我觉得是个机会,让你在另一个场域发声。感兴趣的话,我帮你联系安排?」

剑桥大学,国王学院。光是这几个词,就足以唤起对学术圣殿的无限遐想。尤其是“国王学院”,那座拥有宏伟哥特式教堂、哺育了无数思想巨擘的古老学院。陈怀锦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回复:「荣幸之至,麻烦秦兄安排。主题可定为‘数字时代的东方美学复兴:一种创造性转译的实践’。我准备一下。」

他明白秦川的用意。这绝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校园分享。在剑桥国王学院这样的地方,面对一群顶尖的学者和未来可能的意见领袖,进行一次关于“东方美学”的演讲,其意义远超商业路演或媒体访谈。这是进入西方主流学术话语圈的一次尝试,是向最挑剔的智力群体展示“锦时”理念深度和文化抱负的机会,也是检验他自己思考成色的考场。

接下来的两天,陈怀锦推掉了所有无关的社交邀约,把自己关在酒店套房的临时书房里。他没有准备详细的讲稿,而是搭建了一个清晰严谨的论述框架。他重新梳理了“锦时”从故宫数字项目、新加坡“星汇坊”,到日本“Aether-Cura”系统应用、动画投资的案例,试图从中提炼出一条贯穿始终的逻辑主线:在全球化与数字技术深刻重塑人类感知和表达方式的今天,如何避免对东方传统文化的符号化消费或僵化保护,而是通过创造性的“转译”,激活其内在的美学基因与精神内核,使其成为当代人可感知、可参与、可对话的活的文化资源,并在此基础上,尝试构建一种新的、具有普世沟通可能的“东方美学”现代表达范式。

他反复打磨核心观点,查阅补充相关的艺术史、文化研究和媒介理论文献(大部分是英文),确保每一个论断都有坚实的案例或理论支撑,而非空泛的抒情。他甚至预想了可能遇到的、来自不同学科背景学者的尖锐提问,并准备了回应思路。苏晓雨也帮了大忙,她从艺术家的角度,提供了许多关于创作过程中“传统”与“现代”碰撞融合的生动细节和感悟。

周六上午,伦敦难得放晴。陈怀锦和苏晓雨乘火车前往剑桥。一个多小时的车程,窗外的英格兰乡村风光如画。抵达剑桥,走出火车站,那种与伦敦截然不同的、宁静而古老的书卷气扑面而来。他们按照秦川提供的地址,叫了一辆出租车,穿过狭窄的石板路,绕过蜿蜒的剑河,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带有精美雕花的木门前。门上方,是剑桥大学国王学院的徽章。

一位身穿黑色学袍、气质儒雅的中年助教已在门口等候,确认身份后,热情地将他们引入学院。穿过绿草如茵的四方院,走过回廊,最终来到一栋古老的石砌建筑内一间采光极好的研讨室。房间不大,呈阶梯状,可容纳五六十人,此刻几乎坐满了。参与者年龄跨度很大,有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有神情专注的中年学者,更多的是充满朝气的年轻博士生和访问学者。他们衣着随意,但眼神锐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专注而开放的学术气息。

助教将陈怀锦引到讲台前,向台下介绍:“各位,今天我们很荣幸地邀请到来自中国的陈怀锦先生。陈先生是‘锦时’文化的创始人,也是一位在数字艺术与传统文化的创造性结合方面,有着丰富实践和深入思考的探索者。他今天将与我们分享的主题是:‘数字时代的东方美学复兴:一种创造性转译的实践’。让我们欢迎陈先生。”

台下响起礼节性的掌声,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陈怀锦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面对“非学术界人士”来谈“美学复兴”这种宏大话题时,天然的质疑与保留。苏晓雨在第一排找了个空位坐下,有些紧张地握紧了手。

陈怀锦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他没有打开电脑或PPT,只是将一张写有提纲的卡片放在桌上,然后面向听众,用清晰、沉稳、带着恰到好处英伦腔调的英语开口:

“下午好。非常感谢罗素教授和国王学院的邀请,让我有机会在这个充满智慧与历史的地方,与各位分享一些或许不那么成熟,但来自实践一线的思考。”

他开场谦逊而得体。“在开始之前,我想请大家想象一个场景:你站在一幅北宋的山水画前,或者一件唐代的佛像前。你惊叹于它的美,它的技艺,它的历史感。但除此之外呢?那种‘可行、可望、可游、可居’的山水意境,那种佛像面容中蕴含的慈悲与宁静,如何穿越近千年的时光,与生活在数字洪流、消费主义、以及某种普遍存在的精神焦虑中的‘我们’,产生真正有意义的对话?是仅仅作为博物馆里被‘凝视’的对象,还是有可能成为一种可以被‘体验’、被‘带入’我们自身生存境遇的精神资源?”

这个问题,瞬间抓住了在场许多人的注意力。尤其是那些研究艺术史、文化研究、媒介理论的学者,这正是他们关心的核心问题之一。

陈怀锦从这个问题切入,开始了他四十分钟的分享。他讲述了“锦时”与故宫合作的数字项目,如何不是简单的“复原”,而是尝试用光影和算法,去“转译”古建筑彩画中蕴含的宇宙观和秩序感,让观众“体验”到那种庄严与韵律。他分享了在新加坡“星汇坊”项目中,如何用空间和装置艺术的语言,去“转译”“流动的相遇”这一文化理念,使其成为一个可供不同文化背景游客沉浸、互动、并产生个人化解读的场所。他提到了“Aether-Cura”AI系统,如何试图通过学习海量艺术数据,来辅助进行这种“转译”,生成新的、融合传统元素与现代审美的创意可能性,而非简单的模仿。

他的论述,始终围绕着“转译”(transtion/traion)这个核心概念展开。他强调,这种“转译”不是简单的语言转换或风格挪用,而是一种深刻的、跨媒介的、创造性的诠释与重构。它需要对“源文本”(传统文化)有深入的理解和尊重,也需要对“目标语境”(当代社会与技术环境)有敏锐的洞察和掌握。其目的,不是创造一种“伪传统”或“异国情调”,而是激活传统中那些具有永恒价值和当代共鸣的基因,使其以新的形态,参与到全球文化的对话与共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