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田机场的挥别尚有余温,十余个小时的飞行后,波音787客机已穿透北大西洋的云层,开始向伦敦希思罗机场降落。舷窗外,是典型的英伦景象——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细密的雨丝斜织,将大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与日本初夏的澄澈明亮截然不同。空气里,仿佛也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湿漉漉的石板、旧书页和历史尘烟的特殊气息。
伦敦,这座古老与现代交织、曾经日不落的帝国心脏,以一种沉郁而威严的姿态,迎接着来自东方的访客。
苏晓雨靠在陈怀锦肩头,有些疲惫,但望着窗外越来越清晰的泰晤士河、国会大厦和大本钟的轮廓,眼中还是闪烁着新奇与期待。对她而言,欧洲,尤其是伦敦,是艺术史上绕不开的圣殿。陈怀锦此行的公开理由,是“考察欧洲文化艺术市场,拓展‘锦时’的国际网络”,而苏晓雨心里清楚,这同样是他精心安排的、送给她的一份“艺术朝圣”之旅。
接机的依旧是劳斯莱斯幻影,车牌低调。车子穿过湿漉漉的街道,驶入伦敦市中心。与东京的极度繁华和高效不同,伦敦的街道更显拥挤,建筑风格混杂,维多利亚时代的红砖房、乔治亚时期的联排别墅、以及现代玻璃幕墙大厦彼此相邻。交通有些缓慢,行人步履匆匆,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以为意的从容。
他们下榻的酒店,位于海德公园旁,骑士桥区域。并非新建的摩天楼,而是一座拥有超过一百五十年历史的、维多利亚风格的红砖建筑,外表沉稳内敛,内部却将古典奢华与顶级现代服务完美结合。酒店本身就是历史和品位的象征,常年接待各国王室、政要和名流。陈怀锦预订的套房,拥有俯瞰海德公园的开阔视野,在阴雨连绵的天气里,窗外的绿意更显苍翠欲滴,公园里慢跑和骑马的人影绰绰,宛如一幅流动的英式风情画。
长途飞行的疲惫,在热腾腾的英式下午茶(司康饼、凝脂奶油、草莓酱,配大吉岭红茶)的熨帖下,稍微缓解。但苏晓雨已经有些坐不住了,她的心,早已飞向了那些魂牵梦萦的地方。
“今天还下雨,要不先休息,明天再去?”陈怀锦看着窗外渐密的雨丝。
“没关系,这点雨算什么。我想先去大英博物馆。”苏晓雨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朝圣者般的急切,“那里离酒店不远,我们走过去,正好感受一下伦敦的雨。”
陈怀锦自然依她。两人换上防雨的风衣,撑起黑伞,并肩走入伦敦细密的冷雨中。街道湿滑,空气清冷,但苏晓雨的脚步却轻快而坚定。穿过几条充满历史感的街道,绕过罗素广场,那座气势恢宏、拥有标志性希腊柱廊的新古典主义建筑,便出现在眼前。大英博物馆,世界四大博物馆之一,收藏了人类文明八百万年的历史,对任何一位艺术与历史爱好者而言,这里都是无可替代的圣地。
穿过巨大的柱廊,步入宽敞明亮的大中庭,高耸的玻璃穹顶下,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穿梭如织。苏晓雨没有急着奔向某个特定的展馆,而是放慢了脚步,仰头看着这建筑的宏伟,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历史感。然后,她拉着陈怀锦,径直走向了位于博物馆深处的中国馆。
踏入中国馆的瞬间,空气似乎都凝重了几分。与外面大厅的喧嚣相比,这里相对安静。灯光被刻意调暗,以保护那些极其珍贵的文物。一件件跨越数千年中华文明的瑰宝,静静地陈列在玻璃展柜中:商周的青铜鼎簋,战国的玉璧,汉代的陶俑,唐三彩,宋代的官窑瓷器,元青花,明清书画、玉器、漆器……它们无声地诉说着那个遥远国度的辉煌、精致与深邃。
苏晓雨在一件北宋汝窑天青釉莲花式温碗前驻足良久。那雨过天青的釉色,温润如玉的质感,简洁优雅的造型,完美诠释了宋代极简美学的巅峰。她的手指隔着玻璃,虚空地描摹着碗身的轮廓,眼中满是痴迷与赞叹。然后,她移步到一旁的敦煌壁画残片和雕塑前,看着那些斑驳却依旧生动的飞天、菩萨,神色变得更加复杂。
陈怀锦跟在她身边,没有打扰她的沉浸。他能感受到苏晓雨情绪的变化。从最初纯粹的、对美的震撼与欣赏,渐渐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悲凉。
他们来到“顾恺之《女史箴图》”唐摹本的展柜前。这幅被誉为中国绘画史上里程碑式的作品,如今静静躺在大英博物馆的恒温恒湿展柜中,供来自全世界的目光审视。旁边的说明牌,用英文详细介绍了它的历史和艺术价值。苏晓雨看着那细腻流畅的线条,典雅含蓄的人物,久久不语。
她又缓缓走过陈列着大量中国佛教造像、墓葬明器、以及从敦煌、龙门等地切割下来的石刻、壁画的区域。那些原本应属于中国寺庙、石窟、地宫的瑰宝,如今被编号、被研究、被展示在异国他乡的博物馆里,成为西方人理解“东方艺术”的标本。
最后,她在靠近出口处,一个单独的大展柜前停下。里面陈列的,是来自圆明园的几件精美绝伦的玉器和珐琅器。旁边的说明文字,用冷静客观的笔触,提及了它们“来自中国的夏宫(圆明园)”,以及“在十九世纪的一场冲突中来到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