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星。‘深寒之眼’第七席。‘灰烬协议’执行者。”
简短的字句,如同冰锥,刺破了“星骸庭院”那虚假星空下的死寂,也刺穿了王二二心中刚刚因并肩死战而生出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名为“同伴”的错觉。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那些扭曲晶簇植物散发的、如同坟场磷火般的微光,在伊莉雅——或者说,霜星——那冰晶面具上流淌。面具后的冰蓝眼眸平静无波,倒映着王二二骤然收缩的瞳孔和他背后昏睡派蒙苍白的小脸。李默则完全呆住了,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脑子里一片混乱。
“‘深寒之眼’……是‘观星会’的直属秘密行动部门,负责处理最高威胁等级异常事件和……回收敏感遗产。”王二二的声音很沉,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带着压抑的寒意,“‘灰烬协议’……我没记错的话,是最高等级的‘清扫’与‘湮灭’指令。目标通常是……可能危及‘观星会’统治或暴露核心机密的‘织网者’相关存在、知识,以及……知情者。” 在“摇篮”和“回响核心”遗留的信息碎片中,有关于这个神秘而残酷部门的零星记载。
霜星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你的信息很准确,虽然不全。‘深寒之眼’的职责,是确保‘秩序’的存续,无论以何种形式。‘灰烬协议’的目标,是彻底抹除可能引发‘虚无’进一步侵蚀或导致秩序崩坏的‘污染源’与‘失控变量’。”她的目光落在王二二手背那黯淡的印记上,又移向他怀中那枚同样黯淡的钥匙碎片。“高阶织网者印记,融合的万识之钥碎片,以及……”
她顿了顿,看向派蒙,冰蓝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特殊的、拥有高度活性与兼容性的‘希望火种’载体。根据协议判定,你们三人,尤其是你和这个……派蒙,属于‘极高风险、极高价值、需优先评估与控制’的目标。最初的任务指令,是‘追踪、评估,必要时回收或清除’。”
“清除……”李默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看着霜星手中不知何时又出现、正被她无意识把玩着的一柄薄如蝉翼、泛着幽蓝寒光的无柄弧形飞刃。那绝不是之前粗糙的冰晶骨刃。
“所以,‘冰语者伊莉雅’,从头到尾,都是伪装?为了接近我们,评估,然后……‘处理’?”王二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握着短刃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肋下刚刚因纳米剂勉强愈合的伤口,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混合着一种被彻底愚弄的冰冷怒火。
“是,也不是。”霜星将飞刃收起,那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伊莉雅’是真实存在的。她是‘永霜回廊’深处,‘凝露之庭’最后的‘冰语者’学徒。我的任务目标之一,是调查并‘处理’因‘净除派’活动而暴露的‘冰语者’遗产及潜在知情人。我抵达时,‘凝露之庭’已被‘毒吻’摧毁,伊莉雅是唯一的幸存者。她当时身负重伤,濒临死亡,且精神受到巨大冲击,充满了对‘净除派’的仇恨与绝望。”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位置,面具下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我读取了她表层记忆和情感核心,模拟了她的人格、行为模式、战斗习惯,甚至部分深层记忆。然后,用一具备用的‘影舞者’仿生躯壳,置换了她的遗体。‘伊莉雅’的身份,能让我最自然地融入这片区域,追踪‘净除派’和……你们。毕竟,一个对‘净除派’满怀仇恨、对‘织网者’遗产有所了解、又熟悉地形的本地幸存者,是绝佳的临时盟友人选,不是吗?”
“读取记忆……仿生躯壳……”李默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伪装或间谍,而是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对“存在”本身的亵渎。
“你……杀了她?那个真正的伊莉雅?”王二二问。
霜星沉默了一下,那冰蓝的眼眸似乎微微黯淡了零点一秒。“‘影舞者’置换程序启动时,她的生物活性已低于百分之三,意识彻底消散。严格来说,我只是……没有救援,并利用了结果。这是最高效的选择。”她看向王二二,“就像在棱光回廊,我没有选择立刻与你们会合,而是利用潜行设备和‘毒吻’基地的混乱,优先获取了急需的装备和情报,并在最关键的时刻出手。情感用事,只会降低任务成功率,增加不必要的风险。”
“所以,在基地,你消失的那段时间……”
“我侵入了基地的次级数据库,下载了部分关于‘影蚀’、信标外围防御以及‘净除之影’的部分计划片段。同时,从军械库‘获取’了纳米急救剂、一把‘幽影’狙击原型机,几枚特种能量手雷,以及一套基础环境扫描装置。”霜星说着,手腕一翻,一个巴掌大小、屏幕亮着微光的扁平装置出现在她手心,上面正显示着周围环境的简易能量读数图。“我的判断是,以你们当时的状态,强行突围或与我一同潜入的风险高于收益。分头行动,获取关键物资,在必要时提供决定性支援,是更优方案。”
逻辑清晰,冷酷,高效。完全从“任务”和“效率”出发,将一切,包括她自己伪装的身份和“同伴”的安危,都置于精准的计算之下。这就是“深寒之眼”的“灰烬协议”执行者。
“那么现在,”王二二向前踏出一步,与霜星面对面,两人之间不过两臂距离,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评估结束了吗?‘回收’还是‘清除’?你的选择是什么,霜星‘第七席’?”
霜星没有后退,冰蓝眼眸平静地回视着他,那里面似乎没有任何属于“伊莉雅”的悲伤、愤怒或绝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顶级猎手的冰冷审视。
“评估持续进行。变量太多。”她缓缓说道,“你们的行动,意外地严重干扰了‘净除派’在‘彼岸原’的布局,重创了‘毒吻’的部队,甚至间接导致其前进基地被毁。你们对‘影蚀’造成的伤害,远超我们之前的预估。更重要的是……”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派蒙,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这个‘希望火种’载体展现出的力量特质,以及对‘虚无’相关污染的净化与排斥效果,超出了数据库内所有已知样本的记载。其潜在价值……可能极高。而你能在绝境中激发并融合印记与钥匙碎片的力量,形成那种强度的秩序守护领域,同样……值得深入观察。”
“所以?”
“所以,协议指令更新为:‘观察、引导、必要时介入控制’。在抵达信标核心,获取‘万识之库’的确切情报,并评估‘净除之影’的最终意图与威胁等级之前,‘清除’指令暂时搁置。我们目前的目标一致——进入信标核心区域。我会提供必要的战术支持、情报分析,以及……在你们彻底失去价值或成为不可控威胁之前,确保你们活着。”霜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这是基于当前情况、任务优先级和资源最优配置得出的结论。你可以选择不接受,但结果不会改变。在这片庭院,没有我的引导,你们存活超过二十四小时的概率,低于百分之十。”
赤裸裸的威胁,也是冰冷的现实陈述。王二二毫不怀疑,这个自称“霜星”的存在,拥有轻易杀死或重创现在状态他们的能力。那把神出鬼没的狙击枪,那些神秘的装备,以及她此刻展露出的、远超“伊莉雅”的冷静与精准,都证明了这一点。
信任?早已荡然无存。但利用?似乎别无选择。前有未知的“星骸庭院”和“净除之影”,后有虎视眈眈的“影蚀”残骸和可能存在的其他追兵。他们伤痕累累,补给匮乏,而霜星掌握着情报、装备,以及对这片区域的潜在了解。
“我们需要休整。派蒙需要稳定的环境恢复。”王二二最终开口,没有说接受,也没有说拒绝,只是提出了当前最迫切的需求。他将背上的派蒙小心地放下来,让她靠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温润的黑色晶石旁。小家伙在昏睡中无意识地蹭了蹭晶石,光翼微弱地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