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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裔族那场盛大的庆祝宴会,喧嚣与欢腾如同地下河奔涌的潮水,直至深夜才渐渐退去。
广场中央巨大的篝火堆燃至尽头,只余暗红的余烬,在微弱的气流中明灭不定,散发着最后一丝暖意。穹顶上镶嵌的无数光纹石重新成为这片地下世界的主要光源,洒下稳定而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将庆祝后略显凌乱的广场映照得清晰而宁静。空气中,宴饮的食物香气、石髓玉液的醇厚酒气尚未完全散尽,但那股曾经萦绕不散、令人心头发沉的腐败阴晦气息,已几乎察觉不到了。对于世代在此生息、与矿脉同呼吸共命运的石裔族而言,家园重获生机,圣树涤净沉疴,便是最盛大、最真实的喜悦。
岩锤是宴会上最豪饮的一个,此刻正四仰八叉地靠在一块被地热烘得温热的巨石旁,鼾声如闷雷滚动,时高时低。他岩石般的脸上还残留着酣畅的笑意,嘴角微咧,不知在梦中是否仍在与人角力,或是畅饮。阿狸没有像其他年轻人那样继续嬉闹,他独自坐在离岩锤不远、光线稍暗的一处石阶上,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一个早已喝空的粗陶酒杯。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不舍,遥遥望向广场另一侧——潘燕坐在那里,怀里抱着依旧沉睡的寒珞,身影在光纹石的清辉下,显得格外温柔而静谧。
潘燕微微低着头,目光久久流连在怀中孩子恬静的睡颜上。寒珞的小脸在沉睡中显得愈发苍白剔透,长长的紫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小小的阴影,呼吸轻浅均匀。只是那只露在兽皮外的小手,依旧紧紧地攥着阿狸送的那只憨拙的小石鸟,指节都微微泛白,仿佛那是能带给她安心的宝物。潘燕伸出手,极轻极柔地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却婉转低回的山野小曲,那歌声轻得像羽毛,融在寂静的空气里,只为安抚怀中这个耗尽了心力的小小人儿。
“燕……燕姨。”一个压得极低、带着明显迟疑和紧张的声音,在潘燕身侧响起。
潘燕抬起头,看到阿狸不知何时已悄悄走了过来,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身体绷得有些直,琥珀色的眼眸在光下闪烁不定,既想看她,又不太敢直视。
“阿狸?”潘燕停下哼唱,声音放得同样轻柔,“还没去休息?”
阿狸摇了摇头,向前蹭了一小步,又停住。他犹豫着,仿佛在进行一场内心激烈的斗争,最终,还是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伸了出来,掌心摊开,露出一个仅有半个掌心大小、打磨得异常光滑的灰白色石质小盒。盒子没有锁扣,只是严丝合缝地扣着。
“这个……给、给殿下。”阿狸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腼腆和郑重,“是我昨晚……回去又找了块边角料,现磨的。里面……装了东西。”
潘燕有些意外,接过那个触手温润微凉的小石盒。入手很轻。她看了看阿狸紧张又期待的脸,轻轻打开了盒盖。
盒内衬着一小片柔软的、不知名的银色苔藓。苔藓之上,静静卧着一块比指甲盖略大、呈现柔和淡金色的不规则小石头。石头本身并不十分起眼,但表面天然生成着细密流畅的、如同阳光穿透云层般的金色纹路。此刻在光纹石的光芒映照下,那些纹路仿佛在缓缓流淌,散发出一种恒定而温暖的、令人心神安宁的微光,并不灼热,却奇异地驱散了周遭地下世界固有的那一丝阴凉。
“这是……?”
“是‘曦光石’的芯子,”阿狸小声解释,目光终于敢落在石盒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我们谷里最深处的矿脉偶尔能采到,很少见。它……能一直自己发热,很温和,不会烫着人。带在身边,能暖身子,也能……定心安神。殿下她身子虚,又耗了那么大精神,这个……也许能让她睡得安稳些,恢复得快一点。”
潘燕看着盒中这块仿佛蕴含着微型阳光的奇特石头,又抬头看向眼前这个面庞线条还带着少年青涩、眼神却真挚得烫人的石裔族青年。他或许不懂太多华丽的辞藻,却将自己所能想到的、认为最好的、带着“温暖”与“安心”寓意的东西,笨拙而赤诚地捧了出来。这份心意,比石头本身更加珍贵灼热。
“阿狸,”潘燕的声音有些发涩,带着清晰的感动,“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寒珞有你这样记挂她的哥哥,是她的福气。”
阿狸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和脖子都漫上了羞赧的颜色。他慌乱地摆着手,语无伦次:“不、不是……我没有……我就是……应该的……殿下她帮了我们全族……” 他越说越乱,最后索性住了口,只是用力摇了摇头,然后像是怕潘燕再说什么让他无措的话,匆匆向后退了两步。
“燕姨,”他站定,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潘燕怀中的寒珞,又迅速移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恳切,“你们……以后,还会再来曦光谷吗?还会……再来看我们吗?”
潘燕看着他眼中那混合了期盼、不舍与一丝怯怯不安的光,心中微软。她认真地想了想,放缓了语调,给出一个清晰而温暖的承诺:“会的。等寒珞的身体养好了,等她再长大一点,更结实些,我一定带她回来看你,来看岩须爷爷、岩锤叔叔,来看这美丽的曦光谷和这棵伟大的圣树。好不好?”
阿狸的眼睛骤然亮了,像是瞬间被注入了最璀璨的光纹石光芒,那光芒驱散了他眼中所有的不安,只剩下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欢喜。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大声说“好”,又怕惊扰了寒珞,最终只是用力地、重重地连续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嗯!”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潘燕和她怀中的寒珞,像是要把这一幕刻进心里,然后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很快消失在通往居住区的昏暗通道中,只留下一个略显仓皇却坚定的背影。
岩锤的鼾声恰在此时拔高了一个调,又重重落下,仿佛在为这场无声的告别配上一个粗犷的注脚。潘燕望着阿狸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关怀,有感慨,也有一份沉甸甸的、被如此纯粹心意触动的温暖。她低头,将那块“曦光石”小心地收好,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怀中安睡的孩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