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整者”号像一片小心翼翼的落叶，飘向那片翻涌着无形逻辑波澜的银白之海。
舰桥内，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主屏幕上，代表着“秩序回响”区域的能量分布图，此刻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纹理——原本趋于平滑的银白色基底上，浮现出无数细小的、扭曲的、如同神经痉挛般的暗色波纹和亮斑。那是“衍化种子”投入后，在古老秩序逻辑内部引发的“消化不良”症状。
“距离目标外壳预估位置，还有三百公里。”零的合成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能量读数稳定，但底层逻辑场持续波动。外部扫描显示，该单元物理外壳基本完整，表面温度接近绝对零度，无可见能量泄露口。但……存在大量非常规几何结构，符合古秩序建筑美学数据库中的‘功能性装饰’或‘能量导流浮雕’特征。”
克罗宁院士紧盯着高分辨率传感器传回的初步图像。那是一片无法用人类常规几何形容的“表面”——它并非平面，也非规则的曲面，而是由无数个不断微小平移、旋转、嵌套的多面体片段构成，每一个片段都反射着冰冷的银白光泽，彼此之间以绝对精准的角度和距离维持着动态平衡。整体望去，它像一片凝固的、却又在微观尺度上持续“呼吸”的金属冰晶海洋，浩瀚无边，一直延伸到传感器视界的尽头。
“上帝啊……”米拉博士喃喃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建筑外壳’……这本身就是一个极端复杂的、动态的、可能具有某种计算或能量调节功能的‘表面器官’。”
诺顿少校的指尖在战术面板上快速滑动，调出结构应力分析和潜在弱点预测模型。“表面无明显武器平台或发射口迹象。但那些几何结构的连接处，能量读数有微妙差异。可能是内部能量回路的‘关节’或‘节点’。如果要进行非侵入式测绘，我建议优先扫描这些区域。”
“同意。”克罗宁点头，“启动‘蛛网’扫描协议。释放所有高敏度微型探针，以多节点、多频谱、渐进式接近扫描。重点标注几何突变区、能量梯度变化点和逻辑场异常波动源头。”
“蛛网协议启动。探针群释放。”零确认。数以千计只有指甲盖大小、隐形涂装的微型探针，从“规整者”号腹部悄无声息地滑出，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散入虚空，然后按照预设的复杂阵列轨迹，向着那片动态的银白之壳飘去。
林风、周明月和星瞳也来到了舰桥观察台。他们并非操作人员，但他们的感知能力，是这次测绘最重要的“校准仪”和“预警系统”。
林风闭目凝神，道果网络延伸出去，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前方那片磅礴而“混乱”的秩序场。他不再试图理解其具体逻辑，而是感知其整体的“状态韵律”。反馈回来的感觉，像是一台巨大无比却齿轮卡涩、不时发出刺耳摩擦声的精密机器，又像是一片被投入石子的、不断泛起紊乱涟漪的逻辑死水。他的“衍化种子”就像那颗石子，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持久和深入。
星瞳的“织网者”感知则聚焦于更具体的层面。她“看”到的，并非物理结构，而是那片区域“存在织锦”的扭曲形态。原本平整到压抑的“织锦”，此刻以那颗“种子”的落点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持续扩散的“褶皱”和“纠缠”区域。无数无形的“秩序丝线”试图将那个“异常点”包裹、拆解、归档，却因为逻辑故障和“种子”本身的动态抗性，始终无法完成，反而把自己越缠越乱。这片“逻辑泥沼”正在缓慢扩散，影响着周围更大范围的秩序结构稳定性。
“它内部的‘清理程序’和‘逻辑自洽修复程序’正在全力运转，但效率极低，且相互掣肘。”星瞳低声对林风和周明月说，“就像一个人的免疫系统在疯狂攻击一个无法识别的异物，同时大脑还在不断下达矛盾的指令。整个系统……很‘痛苦’。”
这是一种拟人化的描述，但林风理解她的意思。那是一种庞大系统陷入严重内耗和逻辑困境时，散发出的不协调与“存在性煎熬”的气息。
“探针群接近外壳五十公里范围……三十公里……十公里……”零的播报声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
微型探针传回的数据流开始在主屏幕上瀑布般刷过。高精度的结构扫描、能量频谱分析、局部磁场测绘、物质成分鉴定……海量信息被零快速整合、建模。
一个令人惊叹又困惑的初步结构模型，在虚拟屏幕上快速构建。
“确认目标为‘秩序模板’外部承载结构的一部分，暂命名为‘壳层一’。”克罗宁院士语速加快，带着压抑的兴奋，“其基本构成物质为一种高度有序的合金，掺杂了多种未知元素，原子排列方式呈现出……非自然结晶态，更像是被某种强大场域‘强制’排列成的稳定结构。其宏观几何形态并非固定，而是在一个极其复杂的多维参数空间中，进行着有规律的微小形变。这些形变……似乎与内部能量流动和逻辑运算状态直接相关！”
“看这里，”诺顿将模型的一个局部放大，指向那些不断微小平移、旋转的几何片段连接处，“这些‘关节’区域的能量流动异常活跃，而且……存在规律性的‘脉冲’。不是我们之前收到的‘信息请求脉冲’，而是一种更基础、更快速的能量调配脉冲。频率……居然与外壳的形变周期完全同步！”
“外壳本身在‘呼吸’？”凯斯上校皱眉。
“更准确说，它在‘计算’和‘调节’。”克罗宁的眼睛发亮，“这些形变和能量脉冲，很可能本身就是其庞大逻辑运算和能量管理系统的外在体现！我们不是在观察一堵墙，而是在观察一个巨型计算机的‘散热鳍片’兼‘状态显示屏’！”
这个认知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如果外壳的微观形变都承载着信息，那么对其进行测绘，就不再仅仅是获取结构数据，而是有可能窥探到其内部逻辑状态的一角！
“蛛网扫描深度增加。尝试解析局部形变模式与能量脉冲的对应关系。”伊芙琳监督官下令，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目光锐利如鹰。
探针群开始调整阵型，一部分继续扫描大范围结构，另一部分则像最精细的听诊器，贴近那些活跃的“关节”区域，捕捉最微弱的能量波动和形变数据。
数据流变得更加庞大和复杂。零的算力全开，开始尝试建立形变-能量-逻辑状态的初级解码模型。这无异于尝试破译一个外星巨型计算机的“肢体语言”。
进展缓慢，但并非毫无收获。
“检测到规律性形变序列，重复周期约零点七秒。对应能量脉冲模式为‘低负载循环自检’。”零报告，“检测到另一组形变序列，持续时间不定，对应能量脉冲模式复杂，疑似‘异常处理协议’子程序调动……与‘衍化种子’干扰区域相关性高达89%。”
“果然，外壳状态直接反映了内部逻辑的忙碌程度。”克罗宁快速记录，“继续！重点监测‘异常处理’相关形变序列的扩散范围和模式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探针群已经散布到外壳表面数千平方公里的范围，传回的数据正在逐渐拼凑出一幅关于这个古老造物外部状态的、前所未有的详图。它冰冷、精密、充满非人美感，同时又因其内部的逻辑困境而显露出细微的“痉挛”和“不协调”。
就在测绘顺利进行，众人略松一口气时，星瞳突然身体微微一颤，睁开的双眸中星云漩涡骤然加速旋转。
“不对劲……”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惊疑，“‘织锦’的扭曲……在加速扩散！不是平缓的，是……跳跃式的！有什么东西被‘触发’了！”
几乎同时，零的警报声响起：“警告！检测到‘壳层一’多处‘关节’区域能量脉冲频率急剧升高！形变幅度超出之前观测范围！逻辑场波动出现新的、高强度聚焦点！不是我们干扰的区域，是……其他位置！”
主屏幕上，刚刚建立起的平静模型瞬间被大量爆发的红色警告标志覆盖！多个原本处于相对平静状态的区域，外壳几何结构突然发生剧烈变化！大片大片的银白“冰晶”猛然凸起、扭转、重组，形成一个个尖锐的、如同结晶簇般的突起物！能量读数直线飙升！
“它……它在启动某种外部防御或调节机制？！”米拉博士惊呼。
“不是针对我们！”林风猛然睁开眼，眉心的印记灼热，“是针对它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它内部‘异常处理’逻辑的刺激下，被激活了！或者……跑出来了！”
他的道果网络捕捉到了一缕极其突兀、与周围秩序场格格不入的“存在感”。那感觉……冰冷依旧，却带着一种更加直接、更加“具象化”的“秩序意志”，仿佛沉睡的巨兽某一根脚趾，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侦测到高浓度秩序能量在壳层以下汇聚！”零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急促，“能量形态高度凝聚……正在上涌！预计突破点……坐标已标记！”
虚拟屏幕上，一个距离“规整者”号当前位置约两百公里外的区域被高亮标红。那里，外壳的形变最为剧烈，无数几何体疯狂旋转、堆叠，形成一个向内凹陷、却又不断鼓胀的“漩涡”状结构，中心点能量读数已经突破安全阈值！
“所有探针，撤离该区域！‘规整者’号，后退！启动最高级别护盾！”伊芙琳监督官没有丝毫犹豫，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
但已经有些晚了。
那“漩涡”中心，银白的光芒骤然坍缩，然后猛烈爆发！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炽热的光焰。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凝练如实质的“银白光流”，如同高压水枪喷射出的水柱，从那“漩涡”中心笔直地、无声无息地迸发出来！
光流并不粗大，直径仅有数米，但其蕴含的“秩序”之力，让所有感知到它的人都灵魂颤栗！它所过之处，虚空中那些混乱的逻辑涟漪被瞬间“抚平”，微观粒子仿佛被强行纳入某种绝对标准的运动轨迹，连空间本身都似乎变得更加“规整”和“僵硬”！
这不是攻击性能量，更像是……某种高度压缩的“秩序规则”的实体化排泄物？或者，是系统内部在清理逻辑异常时，被排挤出来的、无法处理的“高浓度秩序冗余”？
银白光流的速度极快，几乎是迸发的瞬间，就扫过了来不及完全撤离的一部分微型探针。
没有爆炸，没有融化。
那些被光流擦过的探针，其传回的画面和信号，在最后一刻定格，然后……变成了绝对静止的、标准几何形态的银色金属片！它们的功能被彻底“抹去”，物质结构被强行“规整”成了最简单的、毫无特征的薄片，然后如同尘埃般，被光流裹挟着，射向深空远处。
而光流的主体，在喷射出数万公里后，能量才逐渐耗散，消失在黑暗虚空中，只留下一道短暂存在的、异常“平整”和“干净”的轨迹区域。
舰桥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而恐怖的“净化”方式震慑了。不是毁灭，而是“格式化”，将一切不符合其秩序标准的存在，强行“修正”成最简单、最“规范”的模样。
“这就是……古秩序所谓的‘净化’？”凯斯上校的声音有些干涩。
“恐怕只是其内部逻辑高压下的‘溢流’。”克罗宁院士脸色发白，但学术本能让他快速分析，“就像水管堵塞压力过大导致的喷溅。但这‘水’，是高度浓缩的秩序规则……任何被其直接命中的复杂系统，都可能被瞬间‘简化’和‘僵化’。”
“侦测到更多能量汇聚点！”零的警告再次响起，“壳层一表面，同时出现十七处类似能量聚焦现象！逻辑场波动源头正在扩散！”
屏幕上的红色警告区域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它在进行大规模的内部逻辑‘泄压’或‘排异’！”林风瞬间明白了，“我们的‘衍化种子’干扰，加上它自身故障，导致内部积累了无法处理的逻辑冲突和异常。现在，它正在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将这些‘异常’和‘冗余’强行排出系统！就像人体发烧出汗排毒……但它的‘汗’，是能抹杀复杂性的秩序光流！”
“后退！全速后退！保持距离！”伊芙琳监督官的声音斩钉截铁。“规整者”号引擎全开，在星瞳提前感知到的“织锦”剧烈扭曲路径的指引下，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两道交错射来的较细银白光流。
但光流越来越密集，喷射点越来越多，毫无规律可言。整个“秩序模板”的外壳，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长满尖刺的银色海胆，不断向外喷射着致命的“秩序净化射线”。
“洞察者号呼叫！是否需要火力掩护或牵引支援？”凯斯上校的副官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
“不！不要靠近！不要开火！”克罗宁院士几乎是吼出来的，“任何能量攻击或复杂物理接触，都可能被其视为新的‘异常’或‘扰动’，加剧它的‘排异’反应！保持距离，观察记录！”
“规整者”号在光流的缝隙中艰难穿行，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护盾功率开到了最大，但谁都知道，一旦被那银白光流正面击中，常规护盾恐怕如同纸糊。
林风额头渗出冷汗，全力运转道果网络，配合星瞳的感知，为舰船导航。他能感觉到，那些喷射出的光流，其核心的“秩序意志”狂暴而混乱，充满了“清理”和“排斥”的意图，但缺乏明确的指向性——这更危险，如同无头苍蝇般的攻击，难以预判。
周明月站在他身旁，守护场域缩到最小，紧紧笼罩住林风、星瞳和自己，准备随时应对可能穿透舰体护盾的秩序场侵蚀。
突然，星瞳闷哼一声，身体一晃，被周明月扶住。
“怎么了？”林风急问。
“有东西……顺着‘织锦’的脉络……爬出来了……”星瞳脸色苍白，指着主屏幕上一个刚刚爆发过光流、此刻正在缓缓“愈合”的喷射点，“不是能量……是……‘实体’？”
众人立刻望去。
只见那处喷射点，银白的外壳在光流喷射结束后，并未完全恢复平整，而是蠕动着，从内部“挤”出了一团银白色的、不定形的物质。那物质像水银，又像活化的液态金属，在虚空中缓缓流淌、汇聚，逐渐凝聚成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