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颗暗银色的晶簇,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冰冷猎犬,悬浮在虚空之中,其“视线”在“哨兵”站与“旧梦窗口”Theta-9区域之间来回游移。逻辑场波动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纠葛,如同精密仪器内部两个矛盾指令在激烈拉锯。
“威胁清除(外部异常:哨兵站)……优先级A-7……”
“内部污染源(Theta-9异常点)识别与净化……优先级A-6(权重上升中)……”
“资源分配冲突……重新计算……”
“警告:内部异常信息特征与‘重构进程’底层指令存在逻辑悖论……”
零断断续续地翻译着从晶簇结构及其分离体逻辑场中捕捉到的混乱片段。这些碎片化的“思维”显示,秩序模板的防御机制正陷入某种程度的自我矛盾。
“它们……在‘犹豫’。”星瞳闭目感知着,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异,“那个‘窗口’里渗出的东西,让它们……很‘困惑’,甚至有点‘不安’。就像……一个严格执行命令的士兵,突然在战场上听到了故乡的、早已被禁止的古老歌谣,行动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这个比喻无比贴切,也无比诡异。冰冷的秩序造物,会因为“旧梦窗口”中渗出的非秩序、情感化的信息碎片而产生类似“困惑”和“不安”的反应?
“Theta-9区域能量泄露强度出现同步异常波动!”监测员报告,“在晶簇分离体关注后,其非秩序信息渗出速率提升了约15%,并有短暂的、不规则的能量脉冲爆发。频谱分析显示,脉冲中含有……与之前‘警告’信息碎片相似的结构特征!”
“窗口”被“刺激”到了?它在回应晶簇的关注?还是内部被封存的东西,感应到了外部秩序力量的靠近,产生了某种“应激反应”?
无论原因如何,结果就是:三颗小型晶簇的“注意力”,被Theta-9区域牢牢吸引住了超过百分之六十。它们缓缓调整着方位,部分扫描锥和疑似武器指向(从其表面晶体排列和能量聚焦点判断)对准了那个微小的、不断渗出“烟雾”的“软化”外壳区域。对“哨兵”站的直接压迫感,虽然仍未消失,但确实减轻了。
“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更大的风险。”伊芙琳监督官的声音在寂静的主控中心响起,“机会在于,外部直接威胁暂时缓解,我们获得了调整和喘息的时间。风险在于,我们完全无法预测晶簇与‘旧梦窗口’的互动会产生什么后果。窗口可能被强行‘修复’,可能引发内部更剧烈的信息爆发,也可能……催生出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新变化。”
“我们需要趁这个机会,进一步了解窗口,也了解那些晶簇的行为逻辑。”克罗宁院士立刻道,“我建议,立即启动对Theta-9区域和晶簇互动过程的全频段、高精度被动记录!这是我们研究秩序模板内部冲突机制的绝佳样本!”
“我同意加强观测记录。”诺顿少校这次没有直接反对,但语气依旧谨慎,“但同时,我们必须利用这个窗口期,加速制定和完善我们的最终应急方案。如果它们解决了‘内部矛盾’,或者达成某种‘妥协’,下一个目标一定还是我们。我们需要撤离路线、隐蔽方案、甚至……在最坏情况下的‘断尾求生’计划。”
林风站在一旁,眉心的印记微微发热。他的道果网络正敏锐地捕捉着远方传来的、交织在一起的两种波动:一种是晶簇冰冷、僵硬、充满“定义”欲求的秩序场;另一种是“旧梦窗口”散发出的、哀伤、破碎、却又带着某种顽强“韧性”的非秩序信息涟漪。两者接触的区域,如同沸油与冰水的交界,不断产生着细微而激烈的“概念湮灭”与“信息湍流”。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衍化”真意,对于这两种波动都有着独特的“亲和”与“洞察”。对于秩序场,他能感知其僵化的结构节点和内在的“不谐”;对于窗口的信息涟漪,他能体会到其中蕴含的“变化潜质”和“未被磨灭的存在意志”。
也许……他可以尝试做点什么,不是为了攻击或防御,而是为了……“观察”得更清楚,甚至……“引导”一下这种冲突,使其朝着对我们更有利(或者至少不那么危险)的方向发展?
但这个念头过于大胆和冒险。他现在是“哨兵”站的重要战力(虽然是非传统意义上的),也是“衍化”之道的唯一持有者,他的任何冒险举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林风议长,你有什么想法?”伊芙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沉默和专注。
林风将自己的感受和那个模糊的念头说了出来,强调这只是一个基于感知的初步构想,风险极高。
伊芙琳沉吟片刻,看向克罗宁和诺顿:“从技术角度,林风议长感知到的这种‘概念湮灭’与‘信息湍流’,是否可能通过远程仪器进行更精细的捕捉和分析?如果能,或许能为我们理解秩序模板的内部矛盾机制提供关键数据。”
克罗宁眼睛一亮:“理论上可行!我们可以尝试调整高维信息处理中心的接收阵列,专门针对那个交界区域的特殊信息特征进行‘共鸣放大’式捕捉。这需要星瞳守护使提供更精确的感知定位作为引导,也需要林风议长对那种‘湍流’性质的描述来优化算法。”
“这依然是被动接收和分析,不涉及主动介入。”伊芙琳看向林风,“林风议长,如果只是需要你提供更精准的感知定位和对‘湍流’性质的描述,不要求你释放力量或直接‘引导’,你是否可以协助?”
“可以。”林风点头。这在他的能力范围内,且风险可控。
“诺顿少校,在此期间,战术平台保持最高戒备,密切监视晶簇动向,制定多套应对预案,包括晶簇突然转向攻击、窗口爆发不可控信息冲击、以及两者互动产生连锁灾难性后果等多种情况。”
“明白!”
新的工作方向确立。科研与安全,再次在巨大的压力下找到了短暂的协同点。
接下来的几十个小时,“哨兵”站如同一个潜伏在暗处的、高度紧张的观察哨。所有人都各司其职,高效运转,却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林风、星瞳与克罗宁团队紧密合作。星瞳将自己的感知与高维信息处理中心的接收阵列深度对接,如同为冰冷的仪器装上了最敏锐的“直觉之眼”。林风则不断用语言和自身道果网络的模拟反馈,描述着他所“感受”到的秩序场与窗口信息涟漪碰撞时产生的“湍流”特性——那是一种规则与混沌、定义与未知、僵化与韧性在微观信息层面的激烈博弈,充满了短暂存在的“悖论旋涡”和“逻辑碎片”。
依靠这些指引,克罗宁团队成功优化了捕捉算法。前所未有的高分辨率“概念湍流”数据开始被记录和分析。
初步分析结果令人震惊。这些“湍流”并非完全无序的破坏,其中蕴含着极其复杂的“信息重组”和“规则试探”过程。秩序力量试图“格式化”窗口渗出的非秩序信息,而非秩序信息则在被“格式化”的同时,不断释放出微小的“扰动”和“变异”,反过来影响和“污染”着靠近的秩序场。两者在边界处形成了一种动态的、极不稳定的“侵蚀与反侵蚀”的拉锯战。
“这就像……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法则’在争夺一小片区域的‘定义权’。”米拉博士看着模拟出的、绚丽而诡异的“湍流”三维模型,喃喃道,“窗口里的东西,虽然破碎弱小,但其‘本质’似乎对‘秩序’有着某种根源性的‘抗性’或‘不相容’。”
更令人瞩目的是,随着观测的持续,他们发现那三颗小型晶簇,并非仅仅在“扫描”和“评估”。它们似乎……在尝试与窗口进行某种极其初级的“交互”。
其中一颗晶簇,持续向窗口发射着极其微弱的、标准化的“秩序询查脉冲”,试图对渗出的信息进行“分类”和“归档”。但窗口渗出的信息不断变化、充满矛盾,导致询查脉冲的反馈始终是“无法归类”、“逻辑冲突”、“需进一步净化”。
另一颗晶簇,则在更近的距离,尝试用其表面的晶体结构,去“接触”窗口区域那“软化”的外壳物质。接触的瞬间,晶簇表面的银白光泽会出现细微的“浑浊”和“波动”,仿佛被窗口物质中蕴含的非秩序信息所“侵蚀”。而窗口区域,则会在接触点附近,渗出更多、更活跃的信息“烟雾”,仿佛被“刺激”了一般。
第三颗晶簇,则似乎在执行“数据分析”和“逻辑推演”的任务,不断调整着前两颗晶簇的行动参数,并尝试构建关于窗口的“威胁/污染模型”。
这是一种原始的、机械的,但确实存在的“探究”行为。它们不仅仅是武器,更像是兼具了“侦查”、“分析”、“尝试性净化”功能的多用途单位。
“它们在‘学习’。”克罗宁面色凝重,“学习如何应对‘旧梦窗口’这种类型的‘内部异常’。如果让它们完成学习,形成有效的应对协议,那么不仅窗口可能被彻底‘修复’,它们处理类似‘异常’(比如我们)的效率也会大大提高。”
这个认知,让短暂的喘息期再次蒙上阴影。时间的流逝,似乎并不完全站在他们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