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星尘带边缘,“规整者”号如同一头伤痕累累却依旧顽强挺立的金属巨兽,静静悬浮在冰冷的虚空中。舰体外壳上,临时修补的金属补丁在遥远恒星的微光下反射着粗糙的光泽,如同战士身上新添的伤疤。内部的修复工作仍在日夜不停地进行,但那种濒临毁灭的混乱与恐慌已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专注的忙碌,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沉淀。
伊芙琳监督官签署的“侧影计划”授权书,为这支残存的前线团队赋予了新的使命和合法性,也定下了未来漫长岁月的基调:观察、记录、分析、预警。他们是“守望者”,守在疯狂深渊的边缘,用仪器和感知,记录着远处那场无声却又惊心动魄的战争。
主控中心已经完成了初步的功能恢复,虽然部分屏幕依旧黯淡,控制台也留下了灼烧和撞击的痕迹,但核心系统已经重新上线。巨大的主屏幕上,分割显示着几个不同的画面:一个是“规整者”号自身的结构损伤模型和修复进度;一个是持续从秩序模板方向接收到的、经过复杂滤波和降噪处理的综合能量-逻辑场波动图谱,那图谱如同癫痫病人的脑电图,充满了剧烈的、不规律的尖峰和紊乱的基线;还有一个,是正在由工程机器人和幸存工程师在外围空间小心翼翼部署的、新一代隐蔽式远程观测浮标的实时状态。
“新一批‘静谧之眼’浮标部署完成度73%,预计十二小时后可形成初步观测网络。”零的汇报声在舰桥中响起,相较于之前的绝对平稳,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人性化”调整——或许是频繁的危机和数据过载,让它的底层算法也产生了某种适应性进化。“与后方支援舰队‘方舟号’的通讯链路保持稳定,延迟在预期范围内。”
伊芙琳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令人心悸的秩序模板波动图谱上。一周过去了,那里的能量风暴并未停歇,反而呈现出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内卷”的态势。代表不同“异常点”的信号源彼此纠缠、对抗、时而合并、时而分裂,使得那片区域的“存在状态”在仪器的感知中,如同一锅沸腾着诡异颜色的浓汤,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混乱与……“活性”。
“混沌喷发事件的初步数据分析报告已经生成。”克罗宁院士的声音从旁边的通讯频道传来,他本人正在高维信息处理中心的临时工作区,那里依旧是受损最严重的区域之一,但核心团队已经清理出一片可用的空间。“结论……非常令人不安,但也提供了全新的视角。”
伊芙琳、林风、周明月、星瞳(她恢复得不错,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以及刚刚从医疗舱出来、手臂还打着固定器的诺顿少校,都聚集到了简报室。
克罗宁的虚拟影像投射在会议桌中央,他看起来比所有人都要疲惫,眼窝深陷,但眼神却燃烧着近乎狂热的学术光芒。他调出一系列复杂的图表和频谱分析结果。
“首先,确认最后冲击Kappa-4主晶簇的‘混沌洪流’,其能量-信息结构,与宇宙背景辐射中某些极端罕见的‘原初信息涨落’残留存在高度相似性。”克罗宁的开场白就石破天惊,“这并非单纯的‘混乱’或‘故障’,其根源可能触及宇宙创生之初的某些基本法则——那是秩序与规则尚未完全定型、一切可能性同时存在的‘混沌海’时期!”
“古秩序文明……他们究竟做了什么?”米拉博士倒吸一口凉气。
“根据现有碎片信息推测,”克罗宁继续道,语速加快,“古秩序文明在追求绝对秩序、试图将宇宙纳入其‘完美框架’的过程中,可能并非仅仅‘规范’了已有的物质和能量。他们很可能触及了更深的层面——尝试‘定义’甚至‘束缚’部分宇宙本源的信息结构或规则潜力。‘秩序模板’可能就是这种尝试的终极造物,一个试图将‘混沌’转化为‘秩序’的、宇宙尺度的‘永动机’兼‘规则编辑器’。”
“而它的故障,”林风接口,眉头紧锁,“导致了被束缚的‘混沌’开始泄漏、反噬?”
“不仅仅是泄漏和反噬。”克罗宁调出另一组数据,那是“混沌洪流”冲击后,秩序模板区域新增“异常点”的关联分析。“‘混沌洪流’的爆发,像是一把钥匙,或者一颗火星,它没有直接毁灭秩序模板,而是……‘激活’或‘催化’了模板内部因漫长故障而积累的、各种各样的‘逻辑病灶’、‘信息畸变体’、‘规则冲突区’。这些原本可能处于潜伏或低活性状态的‘异常’,在‘混沌’的刺激下,纷纷开始‘苏醒’和‘表达’。它们有的呈现出强烈的攻击性(类似Kappa-4晶簇,但可能更混乱),有的则表现出怪异的‘存在形态’(如某些几何塌陷区和信息沸腾区),还有的……似乎在进行着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内部演化’。”
他指向几个信号特征奇特的“异常点”:“看这里,还有这里……它们的能量-信息交互模式,呈现出一种……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结构化’和‘自组织’倾向,虽然这种‘结构’与我们认知的任何秩序或生命形式都截然不同。就像……一滩被投入了催化剂和随机原料的原始汤,正在盲目地、混乱地尝试‘组合’出点什么。”
“这意味着什么?”诺顿少校更关心实际威胁,“它会……‘生’出什么东西来吗?”
“无法预测。”克罗宁坦率承认,“可能最终只是无意义的能量耗散,可能演化出某种极度危险、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形态’,甚至可能……因为‘混沌’与‘秩序’的持续对抗与融合,催生出某种前所未有的、兼具两者部分特性的……‘新事物’。但无论哪种,对周边区域,乃至更广阔的宇宙,都可能构成难以估量的威胁或……变数。”
简报室内一片沉寂。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故障武器”,而是一个可能正在“分娩”着未知恐怖或奇异存在的“宇宙级温床”。
“我们的‘动能-灵气转化理论’呢?”林风忽然问道,“面对这种涉及宇宙本源规则层面的冲突,我们的理论框架是否还能适用?或者,需要怎样的根本性修正?”
克罗宁看向林风,目光中带着欣赏和一丝无奈:“林风议长,你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传统的、基于可观测能量形态转化的‘动能-灵气’模型,在这里已经显得过于简陋。我们目睹的,是‘信息结构’、‘存在法则’、‘定义权’层面的直接对抗与交融。‘灵气’,在联盟的语境中,或许更接近这种‘本源活性’或‘规则潜力’;而‘动能’,则可能对应着‘秩序’试图施加的‘固定框架’和‘强制运动’。”
他调出一个全新的、极其复杂的概念模型图:“我们需要构建一个更高维度的理论框架,暂命名为‘信息-存在动力学’。在这个框架下,‘秩序’代表一种高度压缩、僵化、但具备强大‘定义’和‘约束’能力的信息-规则集合;‘混沌’代表未分化的、蕴含无穷可能性的本源信息海或规则潜力场;而‘衍化’……”他看向林风,“或许代表一种动态的、寻求内在和谐与适应性变化的‘信息-规则流’,它能在‘秩序’的框架与‘混沌’的潜力之间,找到一条持续演进的路径。”
这个框架,将林风的“衍化”之道,提升到了与“秩序”、“混沌”并列的、某种宇宙根本法则的高度,尽管目前还只是极其粗浅的理论构想。
林风心中震动,若有所思。他的道果网络在之前的对抗中,确实对两者都有所感应和“介入”,或许冥冥中契合了某种更深层的规律。
“理论构建是长期工作,需要后方委员会和无数顶尖学者的共同努力。”伊芙琳将话题拉回现实,“我们当下的任务,是为这个理论构建提供最坚实、最前沿的观测数据。‘侧影计划’的核心就在于此。我们要像最耐心的猎人,记录下那个‘温床’每一次细微的胎动,每一次能量的涨落,每一条新‘规则’或‘异常’的诞生与湮灭。”
她看向诺顿:“诺顿少校,隐蔽观测站的防御和紧急撤离方案,必须做到万无一失。我们不能再承受一次直接打击。”
“明白。”诺顿肃然点头,“新的观测浮标网络具备更强的隐匿性和分散性,主站(规整者号)的位置也经过精心选择,处于多重星尘和辐射屏障之后。一旦发现任何大规模能量或规则扰动指向我方,我们有预设的多条紧急跳跃路线,可以瞬间消失在背景噪声中。”
“克罗宁院士,数据分析的深度和广度需要进一步加强。尤其是对那些表现出‘自组织’倾向的异常点,要进行全天候、多维度的重点监控。”
“已经在调整观测优先级。”克罗宁确认。
“林风议长,周守护使,星瞳守护使,”伊芙琳最后看向三人,“你们的独特感知能力,是我们理解那些超越仪器探测范围现象的关键。请你们在恢复的同时,继续尝试与观测数据结合,提供更‘直觉性’和‘概念性’的解读。尤其是林风议长,你的‘衍化’真意,或许能帮助我们感知到那些正在萌芽的‘新事物’的……‘性质’或‘倾向’。”
“我们会尽力。”林风代表三人回应。
会议结束,各自返回岗位。新的工作生活节奏在“余烬”中悄然建立。日复一日,他们监测着远方的风暴,分析着海量的数据,修复着舰体的创伤,也在修复着自身的惊魂。
林风将更多时间投入到静修与感悟中。与秩序和混沌的两次激烈接触,如同最猛烈的淬火,让他的道果网络虽然规模尚未恢复,但“质地”却发生了某种升华。他不再仅仅将“衍化”视为一种创造与变化的“力”,更开始体会它作为一种“存在方式”或“世界倾向”的深意。它像是在绝对僵化与绝对混乱之间,那条微妙而充满生机的“黄金分割线”,既保持结构的相对稳定以维系存在,又保留足够的弹性与变化潜力以应对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