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八光年外的“混沌星域”,如同一块被投入虚空的、不断变幻着诡异色彩的巨型调色板,其内部那场无声却激烈的规则战争,在“余烬”观测站的高精度监控下,呈现出越来越多的细节。而星瞳所感知到的、在秩序与混沌激烈冲突余烬中悄然萌生的“新芽”,也从最初的微弱直觉,逐渐转化为可以被仪器捕捉和量化的、令人惊异的“现象”。
在克罗宁和王砚团队不计代价的数据挖掘和模型构建下,那些曾被简单归类为“信息-规则瞬态结构”的昙花一现的闪光,开始显露出令人不安的规律性。
它们并非完全随机。其出现的位置,往往与不久前发生过大规模能量-规则对冲的“战场遗址”高度重合。其持续时间和结构复杂度,似乎与对冲的激烈程度以及后续的“余烬”环境有关。在一些相对“平静”(只是相对而言)的余烬区域,这些“瞬态结构”出现得更加频繁,形态也似乎更加……“稳定”一点,尽管这种稳定可能只持续几微秒,或在宏观尺度上仅有分子级别的大小。
更让科学家们心跳加速的是,通过极其复杂的超光速粒子干涉扫描和逻辑场残余谐波分析,他们发现这些“瞬态结构”内部,存在着极其原始、极其基础,但确实在进行的“信息交换”与“结构自调整”。就像最原始的单细胞生物,在营养液中本能地吞吐物质、调整形态。
“我们观察到的最长寿命的一个‘结构’,持续了零点三秒。”在一次深夜的数据复盘会上,王砚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双眼布满血丝,“在这零点三秒内,它与其周围三个更小的、寿命更短的‘结构’,进行了至少十七次可辨识的‘信息互动’。互动的模式……无法用任何已知的通讯协议或自然共振解释,但呈现出一种极其简陋的、类似于‘尝试建立连接’或‘交换存在状态’的倾向。”
“它们在……‘交流’?”米拉博士声音发颤,“哪怕是最原始的、无意识的?”
“或者说,是‘规则残渣’在混乱碰撞中,偶然形成的、具有某种最低限度‘自组织’和‘互动’能力的‘临时性存在凝聚体’。”克罗宁补充,语气更加严谨,但其中的震撼丝毫不减,“就像把一堆破损的乐高积木扔进搅拌机,偶然会有几块因为形状契合而短暂地卡在一起,形成一个不成形的、转瞬又散开的‘临时组合’。只不过,我们这里的‘积木’,是信息片段、规则碎片和未分化的混沌潜力。”
林风静静地听着,眉心印记微微发热。他能“感觉”到王砚和克罗宁描述的景象。那不是生命,不是意识,甚至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物质”或“能量”。那是一种更加基础的、关于“存在方式”的、盲目的“尝试”与“摸索”。就像宇宙初开时,基本粒子在炽热的混沌中偶然结合又分离,直到找到稳定的组合方式。只不过,这里的“粒子”,是已经被“秩序”高度加工过、又被“混沌”暴力撕碎后的、更加复杂的“规则残片”。
“衍化”的真意在他道果网络中流转。他忽然明白,自己所追求的“变化中的和谐”、“可能性中的稳定”,其最原始的起点,或许正是这种在绝对无序与绝对有序的夹缝中,偶然诞生又转瞬消亡的、“尝试存在”的闪光。这些“瞬态结构”,就像是“衍化”大道在最微观、最狂暴的宇宙尺度上,上演的一幕幕极其短暂而又无比真实的“预演”。
“如果给予足够的时间,和相对稳定的‘环境’……”林风缓缓开口,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这些‘瞬态结构’,有没有可能……不再‘瞬态’?它们会不会,在反复的尝试、碰撞、失败与极其偶然的成功中,逐渐‘摸索’出某种能够在这片‘余烬’环境中相对持久存在的……‘结构模式’?甚至,演化出更复杂的‘互动网络’?”
这个问题,让简报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理论上是可能的。”王砚沉吟良久,才谨慎地回答,“根据我们初步构建的‘信息-存在动力学’模型,在远离热力学平衡、且存在持续能量-信息输入的开放系统中,自组织现象是普遍存在的。这里的‘余烬’环境,虽然极端混乱,但确实蕴含着来自秩序模板崩溃和混沌释放的、巨大的能量-信息‘潜热’。它为这种盲目的‘尝试’提供了动力和‘原料’。但是……”
他调出一组模拟数据:“我们的模型也显示,这种环境下,绝大多数‘尝试’都会在极短时间内因内部冲突或外部扰动而崩溃。能够稳定下来的概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而且,即使稳定下来,其‘形态’和‘性质’,也完全无法预测,可能毫无意义,可能极度危险,也可能……是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但概率不等于零。”克罗宁补充,目光锐利,“而且,我们观测到的‘瞬态结构’出现频率和复杂度的微弱上升趋势,似乎暗示……这种‘摸索’过程,并非完全随机,而是可能受到某种……‘环境选择压力’的影响?那些更‘适应’当前余烬环境的‘结构模式’,或许有极其微小的优势,能够存在得更久一点点,或者‘复制’(通过信息交互影响其他结构)自身模式的可能性高一丁点?”
达尔文进化论在最基础的规则层面?这个想法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我们需要更多的数据,更长时间的观测,以及更强大的理论工具。”伊芙琳监督官最终总结,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但眼底深处也藏着一丝凝重,“但无论如何,我们正在目睹的,很可能是宇宙中一种前所未有的、在规则层面发生的‘自然演化’过程。它的意义和潜在影响,可能远超我们的想象。‘侧影计划’的核心价值,在此刻凸显无疑。我们必须记录下这一切,无论它导向何方。”
观测工作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加亢奋也更加压抑的阶段。每个人都清楚,他们可能正在见证某种宇宙“奇观”甚至“怪胎”的诞生前夜。巨大的学术诱惑与对未知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然而,来自后方的“声音”,开始出现不和谐的杂音。
随着“余烬”观测站定期传回的数据和分析报告在联邦与联盟高层的小范围内传播(仅限于S-01危机分析委员会及少数最高权限者),不同的声音开始浮现。
联邦内部,一部分激进的科学家和战略家提出,不能仅仅满足于“观察”。他们认为,秩序模板区域的“规则演化”过程,蕴含着可能改写物理学、信息学乃至文明发展路径的终极奥秘。他们主张派遣更强大的、具备一定“规则干涉”能力的科研舰队,在绝对安全距离外,尝试进行“有限度的、可控的接触与引导性实验”,比如向某些“瞬态结构”区域发射经过精心设计的“信息种子”或“规则扰动”,观察其反应,以期加速理解过程,甚至……尝试“培育”或“引导”演化方向,为联邦获取超越时代的“规则武器”或“存在科技”。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在一次与后方的加密视频会议上,一位联邦科学院的资深院士几乎是咆哮着,“我们不能再像胆小的鼹鼠一样躲着看!我们必须介入!用我们的智慧和科技,去理解、去利用,甚至去塑造那个过程!否则,我们就是守着金矿饿死的蠢货!”
联盟长老会那边的反应则更加微妙。一部分长老对林风等人传回的、关于“衍化”之道可能与新现象存在感应的信息表现出极大兴趣,甚至隐晦地提出,是否可以尝试让林风等人,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更“深入”地运用“衍化”真意去“共鸣”或“感应”那些新生的“规则结构”,以期获得更直接的、修行层面的领悟,或许能开辟出一条前所未有的“合道”之路。但也有一部分长老强烈反对,认为贸然接触未知的规则演化,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道心污染甚至存在性畸变,风险远大于收益。
“林风小友身负‘衍化’大道,或许正是天意,让他见证甚至参与此等宇宙奇观。”一位与林风相熟的长老在私下通讯中语重心长,“然,奇观亦可能是险地。如何把握分寸,既能借此磨砺道心、印证大道,又不至身陷囹圄、道染尘埃,需万分谨慎。”
后方的分歧,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前线的“余烬”观测站。虽然伊芙琳监督官凭借其权威和“侧影计划”的明确授权,暂时压制了内部任何“主动介入”的提议,但压力与诱惑如同暗流,在平静的表面下涌动。克罗宁团队中的年轻科学家们,有些开始私下讨论那些激进方案的可行性,眼神中闪烁着对“伟大发现”的渴望。诺顿手下的部分军事人员,则在担忧越来越复杂的后方指令可能带来的任务风险。
林风、周明月和星瞳自然也感受到了这种氛围。他们三人作为感知和接触“异常”的核心,其态度和选择至关重要。
“林风,”周明月在一次静修后,对林风说道,“后方的一些想法……很危险。规则层面的东西,不是儿戏。一个不慎,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甚至把我们所有人都卷进去。”
林风点头:“我明白。‘衍化’之道,讲究顺势而为,水到渠成。强行介入、拔苗助长,只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污染‘衍化’本身的纯粹。我不会同意任何贸然的接触尝试。”
星瞳则有些迷茫:“可是……那些‘新芽’……它们感觉好脆弱,又好……奇妙。我有时会想,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它们会不会就像晨露一样,太阳一出来就全部消失了?我们会不会……错过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她的疑问,也是许多人内心深处的挣扎。
就在这种略显焦灼和分歧的气氛中,“余烬”观测站建立九个月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信号”,打破了僵局。
不是来自秩序模板方向,也不是来自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