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抉择与代价(1 / 2)

“最终净化…”

林天的声音如同审判的落槌,在那片无垠的、银灰色的、充斥着柔和光芒与死寂水流声的球形空间内,留下了冰冷的余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带来刺骨的寒意和一种灵魂层面的窒息感。

不是普通的毁灭,不是一场战役的胜负。是“格式化”,是“抹除清单”,是将他们,将他们所知、所经历、所代表(无论自愿与否)的一切,都标记为“异常”与“污染”,并即将被一种凌驾于宇宙法则之上的、冰冷的、绝对的意志,从存在层面彻底“删除”。

废铁镇的毁灭,仅仅是那宏大“净化协议”的一次微小的、无意识的呼吸。而奥米克戎,以及此刻身处其中的他们,已经成为了那庞大、无情网络中,一个被“高亮标记”的、必须优先处理的“错误”。

绝望,如同这片“静默之水”本身,无边无际,冰冷而沉重,试图将人溺毙。

舰桥残骸中的死斗,废铁镇的逃亡,这片废墟中的求生… 一路挣扎,以为找到了一个暂时的避风港,一个能揭开谜团、甚至找到生机的地方。却不曾想,这里是更大的风暴眼,是早已被标定好的、最终的“刑场”。

“哐当。” 一声闷响,是炮手那根沉重的金属管,从他无意识松开的手指间滑落,砸在银灰色的、光滑的“石墩”旁,发出沉闷的回响。这个如同钢铁般坚硬的汉子,此刻脸上也失去了所有血色,独眼中充满了茫然与一种被巨大荒谬感击中的、近乎虚无的无力。他一生浴血,面对过无数看得见、摸得着的敌人,战舰、机甲、异种、甚至是失控的灵能者。但面对“摇篮”这样一个概念,一种意志,一种仿佛宇宙本身“免疫系统”的、无法理解、无法沟通、甚至无法确切“看见”的敌人,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源自本能的、纯粹的、无法对抗的恐惧。

阿杰瘫坐在石墩上,捂着肩膀伤口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伤口的疼痛,此刻似乎都变得遥远。他看着下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银灰色水面,看着水面深处那些缓缓流动的、代表着某种古老智慧与力量的银白色神经网络,又看向悬浮其上、仿佛与这片空间融为一体的林天。真相太过宏大,太过遥远,远超他这个小小导航员的认知范畴。他感觉自己像是一粒被投入风暴的尘埃,连“为什么是我”这样的疑问,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艾莉亚紧紧抱着怀中的包裹,仿佛那是她与那个已经毁灭的、熟悉的宇宙最后的联系。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天,泪水无声地滑落,但眼神中除了恐惧,还燃烧着一种更深的、被逼到绝境后的、混杂着不甘、愤怒与一丝奇异执拗的光芒。她想起了“静默之墓”的壁画,想起了那些跪拜在银色水面前的、古老的人影。他们知道吗?那些建造“奥米克戎”的“先行者”,他们知道这一切,知道最终的结局,却依然选择留下这些遗迹,留下“秩序碎片”,留下… 希望?哪怕这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

诺顿是众人中,对林天话语反应最“直接”的。并非因为他更理解,而是因为他灵魂深处,与林天的“契约”联系尚未完全断绝。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林天话语中那份沉重的、不容置疑的“真实”重量,也能隐约触摸到林天此刻平静表象下,那如同这片“静默之水”般浩瀚、却也冰冷刺骨的疲惫、决绝,以及… 一丝深藏不露的、近乎悲悯的温柔。队长… 在说出这一切时,也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他不仅仅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更像是在… 交代后事?或者,在给出一个… 最后的选择?

李沧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杆锈蚀但尚未折断的标枪。独眼中的震惊、茫然、恐惧,如同被投入冰湖的石块,在最初剧烈的涟漪后,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所取代。他没有看林天,也没有看那片令人心悸的水面。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血污和细小伤口的手上,又缓缓扫过身边这些与他一同从地狱边缘爬出来的、伤痕累累的同伴——昏迷的陈海、老陈,虚弱的诺顿,惊惧的阿杰和艾莉亚,以及… 那个失去了武器、仿佛也短暂失去了方向的炮手。

他是舰长。是这艘早已不复存在的“锈钉”号上,最后的、名义上的指挥官。是在绝望中,做出带他们进入这片废墟决定的人。现在,真相如同最锋利的解剖刀,剖开了所有侥幸与幻想,将最残酷的现实,血淋淋地摆在面前。

他必须思考。必须判断。必须… 做出选择。

为他自己,也为这些,将命运(无论自愿与否)系于他一身的人。

“所以,” 李沧的声音,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嘶哑,但出乎意料地稳定,甚至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的硬度,“这座‘奥米克戎’,这个‘锚点’,并不能保护我们。反而让我们成为了更显眼的目标。”

他抬起头,独眼直视悬浮的林天,目光锐利如刀。

“你带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避难。是因为… 这里,是战场。最后的战场之一。或者,至少是一个… 可能的‘反击阵地’?”

林天缓缓点头,银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丝… 更深沉的、近乎歉疚的复杂情绪。

“是的,舰长。这里无法提供长久的庇护。‘摇篮’的网络正在收缩,定位。下一次‘净化’降临,可能很快,可能很慢,但其形式与强度,绝非废铁镇那次可比。奥米克伦的防御机制早已残破,与‘静默之水’的连接,也更多是信息与能量的‘接口’,而非坚不可摧的‘屏障’。”

他顿了顿,指向下方水面深处那些流动的银白色神经网络,以及周围那些古老遗迹。

“但这里,也并非毫无价值。‘先行者’们留下的记录,关于‘摇篮’网络的结构弱点、‘净化’协议的能量规律、‘回响’的利用与转化方式… 甚至,关于其他‘锚点’、其他可能存在的‘契约者’或抵抗力量的信息… 都封存在这片设施的深处,与‘静默之水’的信息沉淀交织在一起。修复部分功能,或许能争取时间,获取情报,甚至… 找到一丝干扰、延缓、或者… 在‘净化’中侥幸存续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 林天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李沧身上,语气变得更加凝重,“‘种子’与‘契约’的本质,不仅仅是承受与守护。它也是一种… ‘连接’,一种‘共鸣’。当足够多的‘契约者’,或者与‘静默之水’共鸣足够强烈的‘存在’,聚集在像奥米克戎这样的主要‘锚点’,并且… 拥有坚定的、共同的‘意志’时,或许… 能产生某种… 超出‘摇篮’当前‘净化协议’计算模型的‘变量’。”

“变量?” 诺顿喃喃道,眼中那微弱的银灰色光芒,似乎又亮了一分。

“是的,变量。” 林天肯定道,“‘摇篮’的秩序,建立在绝对的、可预测的逻辑之上。它抹除‘异常’,是因为‘异常’超出了它的模型,会破坏‘稳定’。但如果在某个‘异常点’,聚集的‘异常’强度与‘意志’的共鸣,达到一个临界值,甚至… 短暂地形成一个微小的、稳定的、新的‘秩序雏形’(哪怕与‘摇篮’的秩序截然不同)… 那么,‘摇篮’的自动净化协议,可能会产生短暂的‘逻辑冲突’、‘评估延迟’,或者… 需要调动更高级别、更耗费资源的‘处理单元’。”

“这,就是我们可能争取到的… 时间。或者说,一线… 极其渺茫的… 生机。”

争取时间。一线生机。

不是胜利的保证,不是逃脱的路径。仅仅是在那注定到来的、毁灭性的“最终净化”面前,用尽一切手段,去“争取”一丝“可能”存在的、短暂的“间隙”。

这希望,渺茫得如同在绝对零度的虚空中,试图点燃一根潮湿的火柴。

但,这却是林天,这个与“种子”契约、与这片古老遗迹连接、知晓了部分真相的存在,所能给出的,唯一的、残酷的“希望”。

“我们需要做什么?” 李沧问,声音依旧平稳。他没有问“值不值得”,没有问“有没有用”。在绝对的绝境面前,任何“可能”都是唯一的道路。哪怕那条道路,通向的可能是更快的毁灭。

“首先,修复与激活奥米克伦的部分基础功能。” 林天道,指向那些平台上的古老遗迹,“能源核心、环境控制、内部防御(虽然残破)、信息存储与检索系统… 我们需要一个相对稳定、能够让我们生存、并获取信息的‘基地’。这需要人力,需要时间,也需要… 对这里古代技术的理解。艾莉亚小姐手中的‘秩序碎片’,以及她对‘古老遗迹’的知识,或许能提供一些帮助。诺顿与我的连接,也可能在解读某些‘回响’信息时,起到作用。”

“其次,探索。我们需要知道这座设施内部的具体情况,结构布局,潜在的危险(除了‘摇篮’,这里本身也可能存在沉睡的自动防卫系统、未净化的‘回响’残留、甚至… 其他被困于此的‘东西’),以及… 可能存在的、其他有价值的物资或信息。”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林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严肃与沉重,“我们需要… 统一意志,建立‘连接’。不仅仅是物理上的聚集。我们需要在精神层面,在存在层面,形成一个… 哪怕极其微弱的、临时的‘共鸣场’。以我为核心,以这片‘静默之水’锚点为依托,以我们共同的求生意志、守护同伴的决心、以及对‘摇篮’抹杀一切的冰冷秩序的… 反抗意志为纽带。”

“这很危险。” 他看向每一个人,目光坦诚而锐利,“强行与‘静默之水’的‘回响’深层共鸣,可能会侵蚀、同化你们的自我意识。与我这个‘契约者’深度连接,意味着你们将分担我承受的、来自‘母体’的悲伤记忆与‘摇篮’的烙印污染。意志不够坚定,心灵存在裂痕,甚至… 一丝一毫的犹豫、恐惧、或自私的念头,都可能在共鸣中放大,导致精神崩溃,或者… 被这片空间的‘回响’彻底吞噬,变成无意识的‘信息残渣’。”

“代价,可能是失去自我,变成疯子,或者… 在‘净化’降临前,就先一步从内部瓦解。”

他给出了希望,也毫不留情地揭示了代价。残酷,冰冷,不容丝毫侥幸。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沉默中没有了最初的、被真相击垮的茫然与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压抑的、每个人内心激烈挣扎与权衡的凝重。

是选择在恐惧和等待中,慢慢耗尽最后一点资源,然后在不知何时降临的“净化”光芒中,无知无觉地化为虚无?

还是选择抓住这渺茫的希望,冒着失去自我、甚至加速死亡的风险,去“争取”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变量”和“时间”?

前者是缓慢的、确定的死亡。后者是可能更快的、但也可能带来一丝微光的、充满痛苦与未知的毁灭。

“我加入。”

第一个开口的,是炮手。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根沉重的金属管,粗糙的手指抚过上面沾染的、来自废铁镇袭击者的暗沉污渍,独眼中重新燃起了那种熟悉的、属于战士的、面对绝境时的凶狠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