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儿,我感应到了。”他在心中默念,“今夜月望,我们回家。”
……
子时将至。
玄癸洞中的气氛,逐渐凝重。
众人已做好所有准备——伤员的伤势被再次稳定,简易担架重新加固,仅剩的干粮与淡水分配完毕。晨露右臂的黑冰已消退至肘部,虽仍无法剧烈战斗,但已无性命之忧。青岚与蕨叶在花雨与青萝的全力救治下,从昏迷中苏醒,虽然虚弱,却坚持要自己行走。
“我不想再被抬着了。”青岚靠着石壁,声音嘶哑却坚定。
“我也是。”蕨叶苍白着脸,手中紧握着那柄已残破的骨匕。
叶凡没有劝阻。他只是点了点头,将分配任务的语气放得更缓:
“通道开启时,我以晶核感应潮汐韵律,走在最前。晨露、青岚分列左右,护住两翼。青萝、花雨带大长老与岩山居中。蕨叶断后,留意是否有异常波动。”
“若有意外,所有人以伤员为第一优先,不要恋战,不要分散。”
“通道另一端可能是任何地方——十万大山,东洲某处,或是另一处失落之地。无论是什么,我们已无退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却坚定的面容:
“但我们一起走。”
无人应答。无人反对。
洞外,铅灰色天穹依旧低垂。但透过那万年不曾改变的阴云,竟有了一丝极淡的、银白色的光晕,正从云隙间缓缓渗出。
月望。
亥时七刻。
玄癸潭的水面,开始出现细微的涟漪。
不是风,不是震动,而是来自潭水深处——那枚已认叶凡为主的晶核,正在与遥远的太阴本源产生跨越时空的共鸣。潭水中央,那道已暗淡至一缕的“望月”光束,忽然微微亮了几分,如同沉睡者最后的回眸。
叶凡立于潭边,右手虚按水面,掌心泛起与晶核同源的银蓝光晕。他能清晰感知到,潭底灵脉正在某种宏大潮汐力量的牵引下,缓缓改变流向。
“开始了。”他低声道。
子时一刻。
水面骤然下沉三尺!
不是干涸,而是潭水如同被无形巨口吞没,向着某个不可见的空间裂隙奔涌倒流!与此同时,那道“望月”光束猛然暴涨,由一缕细丝化作手臂粗细的光柱,直直射入潭心最深处!
“哗——!!!”
潭水倒卷,中央形成一个直径约丈许的、急速旋转的深蓝漩涡!漩涡边缘,银白月华与玄癸水光交织,在幽暗的洞府中迸发出璀璨的光华!
漩涡中心,不是潭底岩石,而是一片深邃的、流动着无数光点的、如同星河倒悬般的奇异虚空!
“潮汐窗口!开了!”青萝失声惊呼。
“走!”叶凡不再犹豫,一步踏入漩涡边缘,银蓝光罩自他周身展开,将身后众人一并笼罩!
第一步,潭水没过脚踝,冰寒刺骨,却带着向上的浮力。
第二步,水至膝盖,周围景象开始扭曲——洞府的岩壁、穹顶的钟乳石、那道垂落万载的“望月”光束,都在视野中被拉长、模糊、消散。
第三步,水至腰际,脚下一空。
不是坠落,而是被一股温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托起、牵引、上升!
叶凡回头——
他看见玄癸洞在他视野中迅速缩小,那潭深蓝的水、那面刻满岁月痕迹的石壁、那具静静躺在潭底的白骨……
水光凝成的虚影早已消散,但叶凡仿佛又听到了那道苍凉而欣慰的声音:
“后来者……愿汝……薪火长传……定序不绝……”
他收回目光,握紧了拳。
通道中光影飞逝,无数破碎的画面从身侧掠过——可能是时空乱流中封存的记忆碎片,也可能是某处遥远世界的惊鸿一瞥。
众人紧紧相依,无人言语,唯有一道羁绊之弦在叶凡灵魂深处微微震颤,传来遥远之地萧可儿屏息凝神的紧张与期盼。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一炷香——
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银白月华,不是深蓝水光,而是一种温暖的、带着草木清气的、久违了的——
阳光。
“是十万大山的阳光!”青萝声音发颤,几近哽咽。
光点急速扩大,化作一片刺目的白。
下一刻,脚落实地。
清新的、带着湿润泥土与青草芬芳的空气,涌入几近窒息的肺腑。
蓝天,白云,苍翠的远山,在风中摇曳的不知名野花。
还有——不远处的林间小径上,一个手持长剑、满脸震惊的青衫年轻人。
他怔怔看着这支凭空出现在山道旁的、衣衫褴褛浑身血污的队伍,目光落在被青岚搀扶、却依然站得笔直的叶凡脸上,嘴唇哆嗦了半晌,终于喊出一句:
“叶……叶师兄?!!”
叶凡望着那张陌生又仿佛有些印象的面孔(可能是大荒宗某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同门),望着他身后那条通往十万大山深处的熟悉山径,望着天边那轮真实的、温暖的、已偏西的太阳——
他缓缓吐出一口积郁了不知多久的浊气。
“嗯。回来了。”
声音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身后,晨露倚着青岚的肩膀,望着久违的蓝天,眼眶泛红。
青萝紧紧抱着昏迷的大长老,泪流满面。
青岚低头,沉默良久,然后将断剑收入鞘中。
蕨叶抬头,第一次看见真实的、不是永恒黄昏的天空,喃喃道:“这里……好亮。”
花雨轻轻抚摸着怀中气息平稳的岩山,笑中带泪。
风穿过林梢,送来遥远而熟悉的、十万大山独有的草木气息。
夕阳将天边染成温暖的橘红,映照着这支伤痕累累、却终究归来的队伍。
玄癸绝地,月望潮生。
万载遗愿,今日得偿。
而那枚沉睡在叶凡眉心的玄癸晶核,与冰蓝的古神印记相依相偎,在真实的阳光下,流转着微弱而坚定的辉光。
——仿佛在说:
薪火已传,序未绝。
前路漫漫,行则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