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归讯(1 / 2)

十万大山的夕阳,将层叠的林海染成一片温柔的金红。

山风穿过松涛,带着草木蒸腾的湿润气息,拂过叶凡满是血污与泥垢的脸。他站在那条蜿蜒东去的山径旁,脚下是真实的、带着细碎砂砾和落叶的土地,而非玄癸洞那永恒冰冷的石面。

夕阳很暖。他已太久太久,没有见过太阳。

“叶……叶师兄?真的是你?!”那青衫年轻人揉了揉眼睛,声音因难以置信而发颤,“宗门都说你们在十万大山失踪了……孟院长派了好几批人来找……”

“你是……”叶凡望着这张年轻而激动的面孔,记忆深处翻出一点模糊的印象。大荒宗外门弟子,似乎姓周,曾在演武场有过一面之缘。

“周恒!我是周恒啊!”年轻人快步上前,却在看清叶凡一行人惨状时猛然顿住脚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看见叶凡吊在胸前的左臂,看见青岚胸口那透过临时包扎仍在渗血的重伤,看见晨露半边身子都覆盖着尚未完全消融的诡异黑冰,看见担架上气息微弱的大长老与岩山,看见每一个人——那不是在冒险,那是在鬼门关前走了无数个来回。

“你们……”周恒声音哑了,喉结滚动半晌,只挤出一句,“还能走吗?营地就在前面,我有疗伤药,有干粮,有马……”

“有水吗?”青萝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

“有!有!”周恒如梦初醒,转身就往林间跑,跑出几步又折返,“不对,你们先别动,我回去叫人抬担架来——半炷香,就半炷香!”

他像一阵风卷走了。

山径重归寂静,只剩风过林梢的沙沙声。

叶凡站在原地,没有动。

青萝将大长老的担架轻轻放在草地上,自己却支撑不住,跪坐在地。花雨早已力竭,靠着岩山的担架,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晨露倚着一棵歪脖子松树,闭着眼,呼吸粗重。青岚站着,但扶着剑柄的手在微微发抖。蕨叶第一次见到真实的夕阳,怔怔地望着那轮金红色的圆盘,泪水无声滑过脸颊。

他们都很累。

从镜殿到玄癸,从生死边缘到一线生机,从万载孤寂的潭底到十万大山的落日。这短短数日,比他们此前经历的所有磨砺加起来都更漫长、更沉重。

但他们都站着。

叶凡静静望着天边那轮逐渐沉入林海的落日。橙红的光勾勒出他消瘦却笔直的轮廓,将眉心的双印映出极淡的银蓝辉光。

羁绊之弦在灵魂深处轻轻震颤。

不是危机,不是呼唤,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无尽期盼的“试探”。像是一个人站在门后,手指悬在门环上方,想叩响,却又怕惊扰了门内人的安宁。

叶凡垂下眼帘。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触眉心。

——可儿,我们回来了。

——

落日城。

明德书院,寒潭密室。

萧可儿猛地睁开双眼。

眉心月牙印记在这一瞬爆发出璀璨光华,将整间密室映照得如同月夜白昼!潭水倒映着漫天银辉,与那道跨越千山万水的羁绊共鸣,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她听见了。

不是声音,而是叶凡灵魂深处那道沉静如渊的意念,穿透无尽虚空,轻轻落在她的心间。

她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

这数日,她无时无刻不在感应那道羁绊之弦——从镜殿崩溃时的绝望,到通道乱流中的恐惧,再到玄癸洞中那微弱却顽强的恢复脉动。她不敢主动联络,怕分走他一丝一毫的力气;她只能日夜守着,将自己对“太阴”的每一分新悟、对“玄癸”的每一丝理解,都化作最温和的意念,顺着羁绊轻轻渡过去,如同为远行的人默默添柴。

现在,他们回来了。

她听见他疲惫却沉稳的声音,看见那夕阳下遍体鳞伤却依然笔挺的背影,感受到他身上那两枚相依相偎的印记——一枚是古神的悲愿,一枚是玄癸守护者的遗志,正与她的冰月投影产生着跨越时空的微弱共鸣。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最后,她只是将双手按在心口,闭上眼,让那道羁绊之弦承接她此刻的全部心意:

——叶哥哥,我知道。

——回来就好。

——

十万大山,临时营地。

周恒的效率远超预期。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便带着三名巡山弟子和两副担架匆匆赶回。同来的还有大批清水、干粮、伤药,以及从附近集镇紧急调来的马车。

“先给伤员处理伤口!”周恒将药箱塞给同行弟子中略通医术者,自己则跑到叶凡跟前,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叶师兄,孟院长一直在等你们的消息。萧师妹她……”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萧师妹这阵子一直在寒潭闭关,出来过两次,每次都是问有没有你们的消息。她脸色一次比一次白,孟院长都不让她出书院了。”

叶凡接过水囊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说话,只是仰头饮尽半囊清水,喉结滚动。水渍顺着下颌滑落,洗净了部分干涸的血污,露出底下苍白却已恢复些许血色的皮肤。

“我们休整一晚。”他放下水囊,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明早启程,回落日城。”

周恒重重点头,转身去张罗营地和夜防。

夜幕降临。

十万大山的夜,与玄癸绝地永恒的铅灰截然不同。天穹是深沉的靛蓝,缀满璀璨的星子,银河横贯中天,如一条流淌的光河。林间有虫鸣,远处偶有夜鸟啼鸣,营火噼啪作响,将守夜弟子的身影拉得很长。

叶凡独自坐在营地边缘一棵倒伏的枯木上。

他的左臂已重新接骨固定,身上多处伤口被重新清洗包扎,换上了干净的外袍。眉心那层封印在入夜后微微泛光,与漫天星月隐隐共鸣——那是玄癸晶核与古神印记在自发吸纳此界正常的太阴月华,缓慢而持续地滋养着他的道基与神魂。

他已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正常的星空。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青萝在他身旁三尺处站定,没有靠近,也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陪他望着同一片星空。

良久。

“青岚的伤稳住了。”她轻声说,“花雨说,养上半个月,能恢复七成。”

叶凡点头。

“晨露姐右臂的黑冰,在咱们回来后,消融速度快了很多。她说此界的灵气对归墟侵蚀有天然的压制,比玄癸灵脉效果还好。”

叶凡又点头。

“蕨叶已经睡下了。她睡之前说……”青萝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极淡的笑意,“她说这里的天空,亮得让她睡不着。”

叶凡终于侧过脸,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习惯就好。”

青萝凝视他片刻,轻声道:“叶公子,萧师妹……在等你。”

营火跳动,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叶凡没有说话。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双手,看着指缝间还未完全洗净的、从镜殿到玄癸一路留下的细碎伤疤。

羁绊之弦在他灵魂深处安静地亮着,传来遥远落日城那端平稳、温柔、却始终不曾熄灭的守望。

他想起那日镜殿崩塌前,那道跨越无尽虚空的月华洪流,是如何将他从彻底沉沦的边缘强行拽回。

他想起玄癸洞中,那双在双月共鸣时为他“看见”太阴本源法则的眼睛,是如何隔着千山万水,成为他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他想起更久远的过去——百星村的炊烟,明德书院的银杏,寒潭边那轮倒映在水中的月,以及月下那个倔强地修炼《玄月凝冰诀》、哪怕冻得手指通红也不肯停下的少女。

她一直在等他。

从大荒宗到十万大山,从碎月湖到玄癸绝地,从他每一次濒死到每一次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