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归讯(2 / 2)

他抬手,指尖轻触眉心那枚与冰月投影遥相呼应的古神印记。

羁绊之弦微微震颤,传来遥远之地萧可儿轻轻屏住呼吸的悸动。

——可儿。

——嗯。

——我明天回来。

长久的寂静。

然后,那道羁绊之弦传来一个轻轻的、带着鼻音的:

——好。

——

翌日清晨,天光微曦。

马车辚辚驶出十万大山的林道,沿着官道向东,朝着落日城的方向。

叶凡靠坐在车厢边缘,半阖着眼。晨光透过车帘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金斑。眉心的双印在日光下几不可见,唯有极近凝视,方能察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银蓝辉光。

青萝与花雨照看着大长老与岩山。晨露倚着车厢壁假寐,右臂的黑冰在夜间的持续净化下已退至手腕。青岚靠着车厢另一侧,与蕨叶低声交谈着什么,两人气色都比昨日好了许多。

马车在午时前后穿过第一道关卡。

值守的巡天司修士查验通关文牒时,目光在这支伤员队伍身上停留许久,最终什么都没问,默默放行。

未时三刻,马车驶上通往落日城的最后一道坡岗。

叶凡睁开眼,撩开车帘。

坡岗下,是那座他熟悉的城池。

落日城。

城郭依旧,银杏如盖。明德书院的青瓦白墙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书院后山那道寒潭的粼粼波光,隐约可见。

城门口,有一道纤细的身影,独自站着。

她穿着书院制式的月白长裙,外罩一件素色斗篷。三千青丝仅以一根银簪挽起,清减了许多,面容也比记忆中更加苍白。但她站得很直,眉心的月牙印记在日光下流转着极淡的辉光,一双眼眸越过重重车马行人,穿越这片被夕阳浸染的人间烟火,一瞬不瞬地,望着坡岗上那辆缓缓驶来的马车。

她等了很久。

从深秋等到隆冬,从隆冬等到初春。

等他从坠星海眼归来,等他从天火秘境脱身,等他从十万大山的绝地传出哪怕一丝消息。

等那道羁绊之弦从濒临断裂的微弱,到镜殿共鸣的炽烈,再到玄癸洞中那沉稳如渊的脉动。

等他在晨曦微露时,隔着千山万水对她说:

——我明天回来。

马车在城门前缓缓停稳。

叶凡掀开车帘,走下马车。

他站在三丈之外,隔着午后斑驳的光影与城门口往来行人的目光,望向那道独自等候的身影。

阳光落在她肩头,落在她苍白的脸颊和泛红的眼眶。

他看见她下意识攥紧了斗篷边缘,指节泛白。

他看见她嘴唇翕动,想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见她眉心的月牙印记与他眉心的古神印记,在同一瞬间,轻轻亮起。

羁绊之弦在这一刻震颤到极致,不再是单向的意念传递,而是两个灵魂跨越无尽距离与时光、终于在此地重逢时,同时涌出的千言万语——

以及,最终只化作相顾无言的那一滴泪。

叶凡向她走去。

三丈,两丈,一丈。

他在她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嘴唇颤抖着,终于唤出那个压在心底千百遍的名字:

“叶哥哥……”

叶凡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

动作很轻,很慢,像对待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

然后,他垂下眼帘,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可儿,我回来了。”

——

落日城头,夕阳正好。

十万大山的风穿过城门,拂过银杏初绽的新叶,拂过寒潭轻漾的水波,拂过书院檐角悬挂的铜铃,拂过城门口久久伫立的两人衣袂。

羁绊之弦在灵魂深处轻轻震颤,不再是跨越时空的守望,而是近在咫尺的、彼此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远处,孟秋白立于书院最高的藏书阁窗前,望着城门方向,抚须轻笑。

“回来了。”他轻声说,不知是在对身旁的于长老言说,还是自语。

于长老望着城门口那两道身影,望着紧随叶凡马车入城的、那支虽伤痕累累却终于归来的队伍,沉默良久,方道:

“他们带回来的,恐怕不止是十万大山的消息。”

孟秋白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城门,越过晚霞,望向暮色中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望向这片看似安宁、实则暗流汹涌的东洲大地。

幽影谷的阴影未散,墟渊封印的裂痕未弥,上古诸神的遗泽与归墟意志的注视,正在这片土地上悄然交汇。

而那个从百星村走出的少年,带着眉心的双印、濒毁后重铸的道基、以及镜殿与玄癸的万载遗命,终于回到了风暴的中心。

——

是夜。

明德书院,寒潭静室。

萧可儿静静地坐在叶凡身侧,没有说话,只是将掌心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带着月华特有的清冷。

叶凡闭目调息,眉心双印与寒潭月华共鸣,流转着柔和的光晕。

羁绊之弦在他们之间静静亮着,无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

窗外,一轮明月悬于中天,清辉如练,将寒潭映照得波光粼粼。

月望已过,潮汐已平。

但那道跨越万古、薪火相传的光,从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