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静室,月华如水。
萧可儿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着了。
她坐在叶凡身侧,掌心覆在他手背上,感受着那层薄茧之下平稳而有力的脉搏。这脉搏她曾隔着千山万水、通过那道羁绊之弦感应过无数次——濒死时的微弱、绝境中的顽强、恢复时的沉稳——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她不敢说话,怕一开口,这梦就醒了。
叶凡闭目调息,眉心的双印在寒潭月华的牵引下自发运转,将丝丝缕缕的精纯太阴之力纳入经脉,与体内混沌道力交融、转化、沉淀。这是玄癸晶核认主后带来的新能力——无需刻意运功,只要身处月华之下,晶核便会自主吸纳、提纯太阴之力,持续滋养道基与神魂。
他睁开眼,侧过脸,正对上萧可儿凝视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泪痕未干,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只是化作唇角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鼻音的笑意:
“叶哥哥,你瘦了好多。”
叶凡看着她。
看她比记忆中更清减的面容,看眼下那层因连日忧心而熬出的青影,看那双曾经明亮如星、此刻却盈着水光的眼眸。
他想起羁绊之弦传来的每一次呼唤——那日在镜殿,她燃烧本源输送月华时的决绝;那日在玄癸洞,她隔着千山万水为他解析太阴法则时的专注;那日在空间通道崩溃时,她死死维系着羁绊、不肯让那道弦断开的倔强。
“可儿。”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你才是。”
萧可儿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悄悄用袖子蹭了蹭眼角。
“我没有……”她小声辩解,声音闷闷的。
叶凡没有拆穿她。
他只是收回被她覆着的那只手,在她微微一僵的刹那,反手将她的手轻轻握住。
萧可儿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叶凡握住的手,看着那缠着绷带、指缝间还有细碎伤痕的手掌,将自己的手严严实实地包裹在掌心。
很轻,却很稳。
像他这个人。
“这阵子……”叶凡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言辞,“辛苦你了。”
萧可儿的睫毛颤了颤。
“我每天都感应羁绊。”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破什么,“镜殿那边崩溃的时候,弦差点断了。我……”
她没有说下去。
那几日,是她有生以来最漫长的几日。
她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叶凡被黑暗吞噬的画面。她不敢停止修炼,一停下就会胡思乱想。她不敢主动联络,怕自己的意念会分走他一丝一毫对抗伤势的力量。
她只能守着那道微弱如丝的羁绊,日夜祈祷它不要熄灭。
然后它亮了。
很微弱,但确实亮了。
然后是玄癸洞中那道沉稳的脉动,然后是那句“我们回来了”,然后是此刻——
她被他握着手,坐在他身侧,听他亲口说“辛苦你了”。
萧可儿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扑簌簌落下来,砸在叶凡缠着绷带的手背上。
她慌忙想抽手去擦,却被叶凡握得更紧。
“可儿。”他声音低沉,“抬头。”
她抬起泪痕狼藉的脸。
叶凡看着她,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会再让你这样等了。”
萧可儿怔怔地望着他。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眉间那两道相依相偎的印记上,落在他因重伤未愈而依旧苍白的脸颊上,落在他那双沉静如渊、却在此刻漾着些许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的眼眸里。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百星村的夏夜,她跟着他去溪边捉萤火虫。她不小心踩空滑进溪水里,他二话不说跳下来捞她,两个人湿漉漉地坐在溪边,她冻得直打哆嗦,他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说“下次小心点”。
那时候她八岁,他十岁。
如今她十八岁,他二十岁。
兜兜转转,隔着大荒宗、明德书院、十万大山,隔着坠星海眼与天火秘境,隔着镜殿的崩塌与玄癸的万载遗命——
他依然在她触手可及之处。
萧可儿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问他“下次”会是何时。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
藏书阁,顶层。
孟秋白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寒潭方向那盏彻夜未熄的灯火。
于长老坐在下首,面前的茶已凉透。
“大长老和那位木灵族战士的伤势,”于长老放下茶盏,语气凝重,“书院医堂全力施为,也只能稳住。木灵族本身的生命力极强,但根心之创非同小可,若无法得到生命古树的直接滋养……”
他顿了顿,看向孟秋白的背影:“幽影谷在十万大山的活动,据巡天司最新线报,并未因谷主‘蜕变’成功而收敛,反而更加猖獗。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
孟秋白没有说话。
良久,他转身,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
“叶凡方才送来的。”
于长老接过,神识探入,面色骤然一变。
“这……镜殿、定序天罗、寒月女神、玄癸守护者……还有归墟意志亲自留下的‘注目’烙印……”他声音发紧,“院长,此事已远超我等之前预判。归墟的触须,早在万年前就已渗入我界。若那镜殿残魂所言为真,‘轮回天镜’的破碎与归墟侵蚀直接相关……”
“这不是我们这一界能独力应对的危机。”孟秋白语气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踱步至窗前,望着夜幕下安宁的落日城灯火:
“传讯巡天司,告知司主,我需要面见天枢阁主事。”
于长老一怔:“天枢阁?那是星宫……”
“星宫与上古守望者一脉相承。”孟秋白缓缓道,“叶凡那位五师姐念灵儿,身负守望者血脉,已被星宫接走。如今我们手里有镜殿遗馈、玄癸晶核、以及归墟意志亲自注目‘变数’的确凿证据——星宫不会无动于衷。”
他顿了顿,望向寒潭方向:
“更何况,叶凡体内那枚烙印……能与万载前侵蚀玄癸守护者的归墟眷属同源。这意味着,幽影谷那位‘蜕变’的谷主,他背后的归墟意志,已经将叶凡列为必须清除或吞噬的目标。”
“他会来的。”孟秋白声音低沉,“不是幽影谷的追兵,不是归一派的外援,而是更深层、更直接的东西。”
于长老沉默良久。
“叶凡知道吗?”
“他比你我更清楚。”孟秋白轻叹,“他在镜殿亲历了归墟本源恶意的一击,在玄癸潭底亲耳聆听了万载守护者的遗言。他眉心的烙印,不是战利品,是催命符。”
“但他还是回来了。”
孟秋白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