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来,不是为了躲。”
他转身,望向书案上摊开的那卷东洲舆图。十万大山、墟渊、幽影谷、明德书院、巡天司、星宫……无数棋子,已在棋盘上悄然落位。
“去传讯吧。”他说,“风雨将至,落日城需要援手。”
——
翌日清晨。
叶凡从浅层次的调息中睁开眼,发现萧可儿不知何时已靠在榻边睡着了。
她的手还被他握着,眉心那枚月牙印记在睡梦中依旧泛着极淡的柔光,随着呼吸轻轻明灭。眼下那层青影在晨光中愈发明显,显然昨夜之后,她并未回自己住处,而是就这样守了一夜。
叶凡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听着窗外银杏树上早起的鸟鸣,听着远处膳堂隐约传来的碗筷声,听着书院弟子开始新一日修习的脚步声。
人间烟火。
他许久未曾感受过的人间烟火。
门被轻轻叩响。
叶凡还未动作,萧可儿已猛然惊醒,眉心血光一闪,周身灵力应激而发,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然后她看清四周,看清窗外的晨光,看清榻边叶凡沉静的目光,僵了一瞬。
“……我、我去开门。”她低头,迅速抽回手,耳尖微红。
门外是青萝。
她也一夜未眠,眼眶下同样带着青影,但精神尚可。见到开门的萧可儿,她微微一怔,旋即敛衽一礼,没有多言,只将手中一枚流转着翠绿光晕的木牌递向叶凡:
“叶公子,木灵族……来人了。”
叶凡接过木牌。入手温润,牌面镌刻着繁复的、与他曾在青木之森见过的古老符文一脉相承的纹路,中央是一个他认得的族徽——
木灵族长老会。
“是族长亲自来信。”青萝声音有些紧,“他……感应到大长老的生机回来了。”
叶凡看着木牌中那道急切而克制的、跨越千里传来的意念,沉默片刻。
“你怎么想?”
青萝咬了咬下唇。
“我想……”她顿了顿,抬眸,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倔强与恳求,“我想请叶公子陪我们一同回去。”
“大长老是保守派唯一的清醒者。他被救出,幽影谷安插在族内的‘蚀灵魔种’被净化,现在族中正是最混乱的时候。主战派要反攻幽影谷,保守派群龙无首,还有一部分长老依然主张封山自保……”
“我一个人回去,压不住。”她声音低下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但如果有叶公子在,有亲眼见证根心之战、亲手净化魔种的人证在——”
她没说下去,只是将腰杆挺得更直。
叶凡看着她。
从十万大山初遇时那个冲动倔强、一心要独自闯入根心禁地的木灵少女,到如今能冷静分析族内局势、懂得借助外援的年轻战士。
她也成长了许多。
“什么时候启程?”叶凡问。
青萝眼中亮起光芒:“族长说,越快越好。”
叶凡点头,没有立刻答复。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书院后山那片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青瓦白墙。
萧可儿站在他身后半步,没有说话。
“可儿。”
“嗯。”
“你昨夜说,你已能通过冰月投影,感应到千里之外的太阴潮汐?”
萧可儿微微一怔,旋即点头:“投影修复进度大约……一成左右。太阴本源之力,我尚无法主动调用,但被动感应已无大碍。”
叶凡回身,目光沉静:
“等我从木灵族回来,带你去坠星海眼。”
萧可儿怔住了。
坠星海眼。那是叶凡曾与她说过的、融合第六块轮回镜碎片的地方。
“那里残存的时空裂隙,与寒月女神陨落时破碎的神国有关。”叶凡说,“你的冰月投影若要进一步修复,或许能在那里找到线索。”
萧可儿望着他,许久,轻轻点头。
“好。”
她没有问“你会不会又一个人跑进去”。
她只是将这份承诺,连同昨夜被他握住手的余温,一起收进心底。
——
午时,明德书院侧门。
三匹马并辔而立。青岚伤势未愈,却坚持同行,此刻正由花雨搀扶着上马。晨露右臂的黑冰已退至小臂,执意随行护卫,被叶凡按住缰绳。
“你的伤,留在书院养。”
“我能战。”晨露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我知道。”叶凡看着她,“但你的侵蚀只是被压制,并未根除。我需要一个全盛时期的你,而不是强弩之末。”
晨露与他对视良久,缓缓松开缰绳。
“……三天。”她说,“三天之内,我要能挥剑。”
叶凡点头。
青萝已策马出城,回身望向城门方向。萧可儿站在门楼下,晨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眉心的月牙印记流转着极淡的辉光,与叶凡眉心那道银蓝光晕遥遥相映。
她没说话,只是目送那三骑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林荫里。
羁绊之弦在她灵魂深处静静亮着,传来马背上叶凡沉稳如渊的脉动。
她抬手,指尖轻触眉心。
——叶哥哥,一路平安。
——
官道上,叶凡策马而行。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道目光始终在身后。
羁绊之弦轻轻震颤,传来萧可儿那句无声的祝愿。
他唇角微扬,旋即敛去。
前方,十万大山的苍翠轮廓在天际线处若隐若现。
幽影谷的阴影,归墟意志的注目,木灵族内暗流涌动的权力真空,以及那枚沉睡在他眉心、与万载侵蚀同源的归墟烙印——
他回来了。
但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