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煞的嘴角，在血狱真人看不见的角度，微微上扬了一瞬，那是一个扭曲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弧度，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能。”他说，声音坚定如铁，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师父放心，弟子会让青玄宗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连他们存在过的痕迹，都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去吧。”血狱真人挥手，一个血色的小幡从他袖中飞出，落在血煞面前。那幡只有巴掌大小，通体血红，幡面上有无数细小的黑影在蠕动，发出若有若无的哀嚎，“带上‘万魂血幡’，若有变故，可随时动用。此幡一出，百里血海，灵圣境下皆难逃脱。”
血煞心中一凛，双手接过小幡。万魂血幡是血魂宗镇宗法宝之一，需以万名修士魂魄祭炼，每用一次都要消耗大量魂力，但威力恐怖绝伦。师父连这个都给了，是真的要灭门绝户，不留任何余地。
“谢师父！”他再叩首，将血幡小心翼翼收进储物戒中，然后倒退着离开洞穴。
每一步都恭敬无比，腰弯得很低，头垂得很深，像是最忠诚的仆人。直到转过弯道，走出血狱真人的感知范围，踏上通往洞外的石阶。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
脸上的悲伤、愤怒、恭敬，像面具一样一片片剥落。先是眼角那假装出的泪光消失了，接着是紧抿的嘴唇松弛下来，然后是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最后整张脸完全放松，所有的表情都褪去，只剩下一片空白。
但那空白只持续了一瞬。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狞笑。他的嘴角向耳根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眼睛眯成两道缝，里面有疯狂的光在闪烁。肩膀开始抖动——先是轻微的，像是忍不住的笑意，然后越来越剧烈，最终变成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的笑声。
“呵呵……哈哈……哈哈哈……”
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仰头看着洞顶垂下的钟乳石，那些钟乳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苍白的光，像一根根倒悬的骨刺。笑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撞在岩壁上，又被吸收，变成诡异的呜咽，像是有无数冤魂在附和着笑。
“我的好师弟啊……”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情人的呢喃，但内容却冰冷刺骨，“你死得好，死得太好了。师兄这些年来，每一天，每一夜，都在盼着你死。盼着你出门被雷劈死，练功走火入魔死，甚至吃饭噎死，喝水呛死……只要你能死，怎么死都行。”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二十年前的画面，清晰得如同昨日。
那时他还是个少年，衣衫褴褛，跪在血魂宗山门前三天三夜，才换来一个杂役弟子的身份。他刻苦，他拼命，他完成每一个任务都做到极致，他抓住每一次机会都不放过。他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只要表现得足够好，就能得到师父的认可，就能在这残酷的修真界站稳脚跟。
然后小师弟来了。
那个被师父从外面带回来的孩子，只有十岁，粉雕玉琢，天赋异禀，测灵时引发了“血海滔天”的异象。从第一天起，师父的眼睛就只看着他。最好的功法给他，最好的丹药给他，最好的指导给他。而他，血煞，这个大师兄，成了陪练，成了保姆，成了收拾烂摊子的人。
小师弟修炼时走火，是他耗费三年功力帮他疏导经脉；小师弟杀人夺宝留下线索，是他连夜去灭口清理痕迹；小师弟要冲击境界需要资源，是他从自己的份额里抠出来，甚至去外面冒险拼杀，把得来的宝物恭恭敬敬送到小师弟手里。
为什么？
因为师父说：“他是我们血魂宗的未来，是血魂宗崛起的希望。你们都要辅佐他，保护他，一切以他为主。”
未来？希望？
血煞舔了舔嘴唇，尝到了血腥味——是他自己咬破了舌尖，用疼痛来压制心中翻涌的黑暗情绪。
“这些年，师父什么事都顺着你，把你惯成了废物。”他对着空气说话，仿佛那个死去的小师弟就站在面前，还是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你以为天下人都该让着你？你以为报出血魂宗的名号就能吓住所有人？你以为有师父宠着，有师兄们护着，就可以为所欲为？北域是小地方，但小地方的人，被逼急了也会咬人的。现在好了，咬死了，死得干干净净，连魂都没逃回来，真好。”
他深吸一口气，洞窟里浑浊的空气进入肺叶，带着血腥和腐朽的味道，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像是一盆冰水浇在头上，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不过没关系。”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将血袍的褶皱抚平，向洞外走去，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越来越快，最终化为一阵疾风，“师兄会替你报仇的。毕竟师兄弟一场，这份情谊，师兄记着呢。我会让青玄宗全宗给你陪葬，会让那个秦玄死得比你惨十倍、百倍。这样，你在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吧？哈哈……”
笑声最后在洞口炸开，然后消散在风中，像是从未存在过。
洞外是血魂宗的山门，天空是暗红色的，常年笼罩着一层血雾，阳光透过血雾洒下来，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红。远处有弟子在修炼，惨叫声、哀嚎声不绝于耳，那是血魂宗特有的修炼方式——以痛苦激发潜力，以恐惧滋养神魂。
血煞站在洞口，眯眼看着这片熟悉的景象，嘴角的狞笑更深了。
“青玄宗，秦玄。”他念着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嚼碎，咽下去，消化掉，“灵宗境中期？就算你有隐藏实力，最多也就是后期。杀你，如屠狗。灭你宗门，如碾蚁。北域……我来了。”
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血光冲天而起，消失在暗红色的天幕中。
身后，万骨窟深处，血狱真人站在血池边，看着池中沸腾的血浆，眼中血色翻涌。
“北域……青玄宗……”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等我突破灵圣中期，亲自走一趟。若是血煞做得不够干净……我会让整个北域，都变成血海。”
血池中，一个巨大的气泡冒出，破裂时，里面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张嘴无声尖叫，然后消散。
洞穴重归寂静。
只有血滴声，依旧在响。
嗒，嗒，嗒……
像倒计时的钟摆，像丧钟的鸣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