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三个月前。
青玄宗深处，宗主闭关密室。
这间密室位于青玄山脉的主灵脉节点上，四壁镶嵌着三百六十五块上品灵石，按照周天星辰的方位排列，发出淡淡的荧光，像把一小片星空搬进了山里。地面刻着复杂的聚灵阵，阵纹深深陷入玉石地板，里面流动着液态的灵气，像有生命的水银。阵眼处是一块脸盆大小的灵玉，通体翠绿，内部有液体般的灵气缓缓流动，时不时凝聚成游鱼、飞鸟的形状，又散开。
秦玄盘膝坐在灵玉上，双目紧闭，呼吸绵长。
他已经这样坐了九个月。
九个月前，他从灵宗境中期突破到后期，过程顺利得令人惊讶——水到渠成，几乎没有遇到瓶颈。但突破后，他没有出关，反而选择了继续闭关。
因为他感觉到，这次突破带来的变化，远不止境界提升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他在闭关中，对一直戴在手上的那副古朴拳套，有了新的感悟。
那副拳套名为“混沌”，是他在一次秘境探索中偶然所得。拳套通体灰黑色，材质非金非玉，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人为雕刻，更像是天地自然形成的道纹。拳套很轻，戴在手上几乎没有感觉，但无论他输入多少灵力，都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反应。
多年来，秦玄一直把它当作普通的护手法器，直到这次闭关。
他的丹田里，原本的气海已经彻底液化，变成了一片灵液之湖。湖水中心，一个小小的漩涡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就吸纳外界的灵气，转化为更精纯的灵液，湖面便上涨一丝。
但这还不够。
秦玄的意识沉入体内，内视着自己的经脉、骨骼、脏腑。突破到灵宗境后期后，他的身体发生了质变——骨骼如玉，隐隐有光华流转，敲击时能发出清越的玉鸣；血液如汞，流动时发出江河奔涌般的低沉声响，带着淡金色的光泽；五脏六腑表面都覆盖着一层淡淡的灵气薄膜，那是肉身开始灵化的标志，每一次心跳都像战鼓擂响，每一次呼吸都引动周围灵气的潮汐。
与此同时，他运转《混元一气诀》，这是他在青玄宗藏经阁最深处发现的上古功法，残缺不全，但直指大道本源。混元者，天地未分之气；一气者，万物生成之本。修炼此诀，需将自身灵力不断压缩、提纯，最终返本归源，化为一缕混元之气。
“还不够精纯。”秦玄在心中自语。
他深吸一口气——不是用口鼻呼吸，而是用全身的毛孔。密室里的灵气如潮水般涌来，通过毛孔进入体内，在经脉中运转周天，最终汇入丹田的灵湖。这个过程很慢，很细致，像最耐心的匠人在打磨玉器，一丝一毫的杂质都要剔除。
运转，压缩，提纯。
再运转，再压缩，再提纯。
枯燥，漫长，需要极致的耐心和对灵力的绝对掌控。稍有差池，就可能灵力暴走，损伤经脉，轻则修为倒退，重则走火入魔。但秦玄做得一丝不苟，他的意识分成数百份，同时监控着体内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穴窍的灵力流动，像同时下几百盘棋的大国手，每一盘都稳如泰山。
时间一天天过去。
密室里的灵石一块块暗淡下去，内部的灵气被抽空，变成普通的石头，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地面的聚灵阵全力运转，从山脉主灵脉中抽取灵气，补充消耗，阵纹因为超负荷而发烫，把玉石地板烤得微微发红。
第三个月，秦玄丹田里的灵湖缩小了一圈，但湖水的颜色从淡青色变成了深青色，粘稠如浆，表面泛起金属般的光泽。
第六个月，灵湖再次缩小，颜色变成墨绿色，湖面上开始有淡淡的雾气升腾——那是灵气浓郁到极致，自然液化的征兆，雾气在湖面上空凝聚成云，云中隐隐有电光闪烁。
第九个月，变化发生了。
那是一个深夜，子时，天地阳气初升，阴气未散的微妙时刻。
密室中原本平稳的灵气流动突然加速，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以秦玄为中心疯狂旋转。四壁的灵石一块接一块炸裂，化为齑粉，白色的石粉在空中飞舞，像下了一场雪。地面的聚灵阵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阵纹一根根亮到极致，像烧红的铁丝，然后熄灭，留下焦黑的痕迹。
秦玄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外放的光芒，而是从体内透出的光——骨骼的玉光、血液的金光、脏腑的五色光华，透过皮肤、肌肉，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琉璃雕塑，透明，脆弱，却又蕴含着恐怖的能量。
丹田里，灵湖已经缩小到只有巴掌大小，但颜色已经变成纯粹的墨色，粘稠得如同固体，表面平滑如镜，倒映着上方那团由灵气凝聚的云。湖中心那个漩涡旋转的速度达到了极限，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深海巨兽的呼吸，整个密室都在跟着这个节奏震动。
与此同时，秦玄手上的混沌拳套，第一次有了反应。
那副灰黑色的拳套表面，那些天然的道纹开始微微发光，不是明亮的光，而是暗淡的、混沌的光，像是开天辟地之前的那片混沌。一股古老、苍茫、原始的气息从拳套中散发出来，与秦玄体内的《混元一气诀》产生了共鸣。
“就是现在。”
秦玄心中明悟，全力运转《混元一气诀》。
“混元未分，一气始生。返本归源，道法自然。”
十六字真言在识海中回荡，每念一个字，丹田里的灵湖就震动一次，湖面荡起涟漪。念到“然”字时，灵湖轰然炸开！
不是爆炸，而是“绽放”。
墨色的灵液向四周扩散，但扩散到丹田边缘时，没有撞击，而是自然转化为一种更高级的能量——那不再是液态，也不是气态，而是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状态，如云如雾，却又蕴含着恐怖的威能，每一缕雾气都重若千钧。
灵雾中心，一点微光亮起。
那光很小，只有米粒大小，但纯粹得让人心悸，像是把整个星空压缩到了一点。它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就吸纳周围的灵雾，自身便增大一分。
丹晶。
灵宗境踏入灵圣境的标志——将全身灵力压缩、提纯、固化，凝结成丹晶。丹晶不灭，灵源不绝。有了丹晶，修士的灵力恢复速度将提升十倍，灵力质量也将发生质的飞跃，举手投足间都带有天地之威。
但秦玄的丹晶凝聚过程，与旁人不同。
米粒大小，然后绿豆大小，再然后黄豆大小……
每增大一分，混沌拳套上的光芒就亮一分，那些天然道纹像是活了过来，在拳套表面游走、组合、变化。一股信息流从拳套传入秦玄的识海——那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直接的本源感悟。
他“看到”了：天地未开，混沌一片。无光无暗，无上无下，无始无终。然后，一点灵光诞生，那是“一”，是“始”，是万物之源。灵光膨胀，分化阴阳，阴阳交泰，生三才，三才化五行，五行演万物……
混沌拳套的真正用法，不是输入灵力催动，而是——共鸣。
与混沌共鸣，与本源共鸣，与那天地未开时的“一”共鸣。
秦玄福至心灵，将刚凝聚的丹晶中那一缕最精纯的混元之气，缓缓注入拳套。
不是强行输入，而是让那一缕气，顺着拳套上的天然道纹流动，像水流过干涸的河床。
“嗡……”
拳套发出低沉的鸣响，那不是声音，而是空间的震动。密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时间仿佛变慢了，光线扭曲，重力紊乱。秦玄感觉到，拳套与他的手掌之间，再无隔阂，它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成了他手臂的延伸。
丹晶缓缓成长，从黄豆到枣核，再到鸽卵……
当最后一块灵石耗尽时，丹晶终于停止增长——鸽卵大小，通体混沌色，不是黑也不是白，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颜色，像是把所有颜色混合在一起，又像是没有任何颜色。丹晶内部，隐约有一片微缩的混沌在演化，开天辟地，万物生灭。
成了。
秦玄睁开眼。
没有精光四射，没有气势爆发，反而是一种极致的“静”。他坐在那里，却像是融入了周围的环境，如果不刻意去看，甚至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他呼出的气是白的，吸进的气也是白的，一呼一吸间，与天地共鸣。
返璞归真。
他缓缓起身，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一丝多余，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符合最自然的力学，像水流过石头，风吹过树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混沌拳套已经与皮肤融为一体，不仔细看甚至察觉不到它的存在，只有掌心处，一个淡淡的混沌印记时隐时现。
“灵宗境后期，圆满了。”他轻声自语，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带着奇特的共鸣，“混沌拳套……原来这才是你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