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尘握着苏清音的手，疾步穿行在翻涌的灰白雾气之中。
眉心那道淡金色的尺印闪烁得越来越急促，量天尺发出嗡嗡的声响，每一次跳动、每一次嗡响，都如同心跳，与前方那若有若无的界碑气息产生着玄妙的共鸣。他能感觉到，第八界碑——那块传说中的“虚实之钥”以及碎片钥匙都已经近在咫尺。
但显然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越是向前，越是靠近，周围的雾气就越是诡异。
那些原本只是模糊流动的雾气，此刻已经开始凝聚成更加具体的形态。有时是一棵参天古木，枝叶婆娑；有时是一座巍峨宫殿，琼楼玉宇；有时是一条蜿蜒溪流，水声潺潺。但每一次，当他们靠近时，那些景象又会如同泡沫般破碎，重新化作虚无的雾气。
“这些……都是假的吗？”水月晴小声问道，她握雷烈的大手，月白色的雾气在周身跳跃，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既是假的，也是真的。”苏清音轻声回答，她翠金色的净化光环已经扩张到最大范围，将身边的云逸尘和身后数人都笼罩其中，“这里是‘虚实之间’，介于真实与虚幻的夹缝。在这里，心念所及，皆可化虚为实；实之所存，亦可转实为虚。”
云逸尘点头：“清音说得对。第八界碑被称为‘虚实之钥’，就是因为它的力量能模糊真实与虚幻的界限。我们现在看到的一切，可能都是心念的投射——包括我们自己的存在，或许也……”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这片“虚实之间”，连“自我”都可能变得不再确定。
“别想那么多。”罗睿冷哼一声，难得言简意赅道，“守住本心，继续走。”
众人点头，收敛心神，继续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在这里，时间仿佛早已失去了意义——前方的雾气终于开始变得稀薄起来……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奇异的空间。
那片空间，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的、如同镜面般光滑的银白色平面，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那平面光滑得可以倒映出一切，却又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
而在这片银白平面的正中央，静静地悬浮着一块石碑以及一枚碎片钥匙在此不远处……
那石碑高约三丈，通体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颜色——有时是深邃的紫，有时是梦幻的蓝，有时是空灵的白，有时又是绝对的漆黑。它的表面光滑如镜，却又隐隐约约能看到无数影像在其中流转——有山川河流，有日月星辰，有芸芸众生，有虚无混沌。仿佛整个宇宙的万象，都被它收纳其中。而碎片钥匙亦是如此，只是要小上许多许多……
“第八块界碑和碎片钥匙……”云逸尘喃喃道，这是第一次钥匙和界碑在同一处的。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七块界碑碎片钥匙正在疯狂地共鸣、欢呼，仿佛游子终于见到了久别的亲人。而眉心那道淡金色的尺印，更是炽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这就是……虚实之钥？”雷烈瞪大了眼睛，“看着好……好不真实。”
“因为它本就是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罗睿接口道！
“对，我能感觉到，它既在此处，又不在此处。它存在的方式……与我们理解的‘存在’完全不同。”苏清音也轻声道，她的净化之力对这等存在最为敏感。
云逸尘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但只踏出一步，他便停住了。
因为脚下的银白平面，骤然发生了变化。
那光滑如镜的表面，开始泛起涟漪。涟漪的中心，正是他的脚下。随着涟漪扩散，无数的影像从平面中浮现出来，环绕在他周围。
那些影像，都是他自己。
有十二岁时第一次启灵失败，从天才跌入深渊的稚嫩云逸尘……
有十五岁时再次启灵失败，在追杀中独自逃入迷雾森林、浑身血污却倔强前行的少年云逸尘……
有二十岁时在陨星海激战蚀界者、第一次以虚空之力碾压敌人的青年云逸尘……
有在魔甲战场、归寂之墟、幽邃裂谷一次次燃烧本源、守护同伴的云逸尘……
有在幻心镜中直面母亲背影、最终释然接纳的云逸尘……
无数个云逸尘，从四面八方看着他。
每一个，都是他。
每一个，又都不是完整的他。
“这是……”罗睿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随即，在他脚下，同样泛起了一个涟漪。无数个罗睿从平面中浮现——有幼年时想找父母陪伴却不得的小小罗睿……有在天机阁接受九事节问考验故意通不过只为让母亲亲自督促他的年幼罗睿……有眼中充满无数崇拜小星星地依在哥哥罗杰身边的年少罗睿……有启灵时因不是火系而是雷系异能而闷闷不乐的少年罗睿……有意气风发偷偷离家出走闯入迷雾森林的年少罗睿……有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坚韧罗睿……有在幻心镜中吼出“小爷一定会变强”的自信罗睿。
同样的情况，发生在每一个人身上。
苏清音周围，浮现出无数个苏清音——有苏家偏院中那个不受重视的庶女……有操练场上因云逸尘的关心而第一次心有慰动的小子女孩……有因云逸尘启灵失败而伤心不已而选择偷偷写信鼓励的倔强女孩……有第一次启灵八品天赋受众人瞩目却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云逸尘的灵动少女……有第一次施展净化之力救人的自信少女……有在归墟接受净璃圣女传承的神圣少女……有守在云逸尘床边三天三夜的痴情女子……
雷烈周围，也是无数个雷烈。久远久远之前家族中的天骄之子，却因土属性与雷家格格不入……愤然离家外出闯荡，不断想证明自己……遇到云逸尘，有了惺惺相惜的生死兄弟……
墨渊周围，同样是无数个墨渊——沉默寡言的护卫统领……阴阳源境中的队长……替换功法后激发上古九幽一脉的血脉……镇守界壁的勇士……生死与共的兄弟……
蔡柯、木为之、祝之明、凌寒、冷寒雪、张赫、石龙、暗影、林羽、水月晴……每个人都被无数个“自己”包围。
那些“自己”，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狂叫，有的在战斗，有的在死去。但不管是哪一个场景，每一个都真实得可怕，每一个都散发着与他们本人一模一样的气息。
“这……这是什么情况？”水月晴的声音有些发颤。
“别怕，有我呢！”雷烈紧紧握住水月晴的手，强忍着内心的颤抖安慰道！
而云逸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自己”，看着那些他曾经的模样，他曾经的选择，他曾经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