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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胶片厂的剪接台(1 / 2)

镜海市城郊,“镜海电影机械厂”旧厂房,午后的阳光斜切过废弃厂房的破窗,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投下栅栏状的光斑。空气里飘浮着铁锈、霉味和某种化学制剂残留的甜腥气。令狐影踩过碎玻璃,咔嚓声在空旷的挑高车间里荡出回音。他今年四十二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背摄影包的样子像个误入此地的背包客——但实际上,他是来找死的。

准确说,是来找那些“死去的影像”。

这座厂建于1958年,曾是华东地区最大的胶片洗印基地。八十年代末电影行业转向数字化,厂子渐渐荒了。三年前有个房地产商买下地皮要建商业综合体,拆迁队进来第一天,推土机就碾到了一个埋在地下的防空洞入口。接着是文物保护部门介入,说这儿可能有“重要电影文化遗产”。扯皮三年,项目黄了,厂子彻底成了废墟,只剩下几个原厂退休老职工偶尔来转转,像是给旧时代守灵。

令狐影是独立纪录片导演,最近在拍一个系列叫《消失的载体》。他听说这厂里还留着些老设备,想找点素材。手机电筒的光柱切开黑暗,照见墙上的标语:“抓革命,促生产,为无产阶级电影事业奋斗终身!”红漆字已经斑驳,但笔画里的激昂还在。再往前,是倒塌的胶片架、锈成雕塑的洗片机、一箱箱泡烂的胶片盒。

然后他看见了它。

车间最深处,靠墙的位置,一张铁制剪接台。

台面蒙着厚灰,但轮廓完整。四只铸铁腿稳稳扎在地上,台面边缘有弧形凹槽,是用来挂胶片卷的。最关键是台面中央那道刀槽——老式手摇剪接机的刀口还卡在那里,刀锋上沾着东西。

令狐影走近,蹲下。

不是灰。

是胶屑。

电影胶片剪接时,剪刀或裁刀会刮下极细微的醋酸纤维素碎屑,像头皮屑。但通常这些碎屑会被清理掉。可这把刀口上的胶屑,厚厚一层,已经氧化发黄,粘在刀锋上像结了痂。

令狐影用手机电筒凑近照。胶屑不是均匀分布的,而是有疏密——等等,这形状?他侧过脸,让光斜打上去。胶屑在刀口上堆出了某种纹理,像是……字?

他掏出自封袋和镊子,小心翼翼夹下一小片。对着光看,胶屑半透明,有细微的虹彩光泽。忽然,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寂静里清晰得像鼓点。

令狐影没回头,手慢慢摸向摄影包侧袋里的防身喷雾。脚步声停了,在约五米外。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

“那台子,别碰。”

赋·老者相

发如霜雪覆丘山,纹似沟壑刻岁年。

目藏云翳雾遮星,唇抿风霜石封泉。

身披藏蓝工装褂,肘补深青布丁圆。

步履沉缓地微震,手拄枣木杖蜿蜒。

声若旧琴弦松朽,气带胶片酸味绵。

老者大概七十多岁,个子不高,背微驼。他拄的拐杖是电影放映机手柄改的,握把处磨得油亮。令狐影慢慢站起来,转过身:“老师傅,我是拍纪录片的,想找点老电影的资料。”

老者没接话,目光落在那把剪接刀上。他眼睛混浊,但盯着刀口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像钝刀忽然磨出了刃。“1966年,”他开口,每个字都吐得很慢,“这台子就停在这儿了。再没人动过。”

令狐影心里一动:“为什么是1966年?”

老者走近,拐杖点地的声音在空旷车间里回荡。他没回答,而是伸手——那手枯瘦,指节粗大,食指和中指有老茧,是长期操作机械留下的。他用指尖虚虚拂过剪接台台面,停在刀槽旁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凹陷处。

“这儿,”他说,“原来有个铭牌。‘镜影剪接台-06号’。现在没了,让人撬走了。”

“为什么撬走?”

“因为用这台子的人,名字在那铭牌背面刻着。”老者抬头看令狐影,“他叫‘剪刀手’。不是外号,是真名——剪兆守。剪刀的剪,兆头的兆,守夜的守。”

令狐影掏出小本子记。老者瞥了一眼,继续说:“剪师傅是厂里最好的剪接师。1959年到1966年,七年,所有重要片子都经过他的手。他能把三十秒的镜头剪出三十分钟的张力,也能把三小时的毛片剪成九十分钟的精品。但他最厉害的,不是剪电影。”

老者顿了顿,喉咙里发出痰音:“是‘剪掉’电影。”

窗外忽然起风,破窗棂呜呜作响。远处有火车汽笛声,拉得很长,像一声叹息。令狐影感觉后背发凉,不是冷的,是某种预感带来的生理反应。他问:“什么意思?”

“六六年夏天,”老者找了截倒下的水泥柱坐下,拐杖横在膝头,“运动来了。厂里成立革委会,要清查‘毒草电影’。档案室、片库、剪接室,全部封查。剪师傅当时手里有部片子,刚做完初剪,叫《春江水暖》——民生纪录片,拍长江沿岸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没什么政治内容,就是老百姓过日子。但革委会的人说,这片子‘宣扬小资产阶级情调’,‘缺乏斗争性’,要销毁。”

“剪师傅不肯。”老者声音低下去,“那片子他拍了三年,跟了十几个家庭,从重庆到上海。里头有渔民撒网,有菜农挑担,有纺织女工下班,有小学生在江边背书……他说,这不是电影,这是‘时间’。时间怎么能销毁?”

令狐影屏住呼吸。

“销毁令下来的前一天晚上,剪师傅把自己锁在剪接室——就是这儿。”老者用拐杖点点地面,“他干了三件事。第一,把《春江水暖》的底片剪成三段,藏在三个地方。第二,把他自己以前剪过的、得奖的、被表扬的片子——一共七部——全拿出来,用这台剪接机,一帧一帧,剪烂。”

“什么?”令狐影没忍住。

“对,剪烂。”老者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些片子都是他的心血,有的还拿过文化部奖。但他亲手把它们塞进剪接机,摇动手柄,刀口咔嚓咔嚓下去,胶片变成碎条。他剪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剪掉毒草,剪掉毒草……’”

“为什么?”

“因为第二天,革委会的人来了。他们要收走所有‘有问题’的片子。当他们冲进剪接室,看见的是满地胶片碎屑,和坐在碎屑中间的剪师傅。他眼睛通红,手里还捏着一段剪断的胶片,嘿嘿傻笑。革委会头头问他:‘《春江水暖》呢?’他指指地上:‘剪啦,都是毒草,全剪啦!’”

老者停下,从怀里掏出个铝制烟盒,抖出根自卷烟。点火时,打火机的光映亮他半边脸,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那些人检查了碎屑,确实是从那些‘毒草片’上剪下来的。他们信了。剪师傅‘大义灭亲’,当场受了表扬。但没人知道,真正的《春江水暖》,早就被他藏起来了。”

令狐影脑子里嗡的一声:“藏哪儿了?”

老者抽了口烟,烟雾在光柱里缓缓上升。“三个地方。第一段,藏在厂广播站的喇叭箱夹层里。第二段,藏在锅炉房的煤堆底下——用铁皮盒密封。第三段,”他用拐杖指指剪接台,“就藏在这台剪接机的刀槽深处。”

令狐影猛地看向那沾满胶屑的刀口。

“对,”老者点头,“剪师傅把第三段底片卷成细卷,塞进刀槽的缝隙,然后用剪其他胶片产生的碎屑,一点点糊上去,把缝隙封死。他算准了,这刀口沾了胶屑,没人会仔细看——就算看,也以为是剪片子留下的残渣。而且这剪接台是‘罪证’,革委会说要保留‘反面教材’,不许搬走,就原地放着。这一放,就是五十五年。”

风大了些,吹得屋顶的破铁皮哐哐响。令狐影感觉手心出汗:“那剪师傅后来呢?”

“疯了。”老者吐出两个字,“真疯还是假疯,没人说得清。他天天在厂里游荡,见人就拉住说:‘我剪掉毒草啦,我立功啦!’革委会觉得他有用,留他在厂里扫厕所。七六年之后,平反,厂里想让他回来工作,但他已经不认识人了。八三年,他掉进厂后面的蓄水池,淹死了。捞上来时,手里还捏着一截胶片——空的,上面什么都没有。”

老者抽完烟,把烟蒂在地上碾灭。“我是当年厂里的放映员,姓杜,他们都叫我老杜。剪师傅剪片子那晚,我在隔壁检修机器,全听见了。但我没说。不敢说,也不能说。”

令狐影沉默了几秒,问:“那三段底片……”

“广播站那段,七九年改建时被工人发现,当废品卖了,估计早就化了。锅炉房那段,八五年锅炉改造,挖地基时铁皮盒挖出来了,但里面进水,胶片全黏在一起,抢救不回来。只有剪接台这段,”老杜站起来,走近剪接台,“还在这儿。”

他伸手,这次不是虚拂,而是直接按在刀口侧面的一个隐蔽卡扣上——令狐影之前完全没注意到那里有个机关。老杜手指用力一扳,咔哒一声,刀槽的侧面弹开一道细缝,大约两毫米宽。

“剪师傅做的暗格。”老杜说,“他年轻时喜欢琢磨机械,自己改装了不少工具。这暗格只能从特定角度用特定力度打开,否则就算把整个刀槽拆了也找不着。”

令狐影凑近。缝隙里黑漆漆的,但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东西的反光。他问:“您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

老杜看着他,混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因为我上个月体检,查出了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半年。我不想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他顿了顿,“而且,我孙子下个月结婚。他女朋友的奶奶,可能就是《春江水暖》里拍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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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少年郎

眉似远山裁墨,眼含秋水藏星。(面部特征)

发染亚麻金栗色,鬓剃青皮见肌理。(发型)

身着黑色连帽衫,胸印崩坏机器人。(服装)

颈挂蓝牙降噪豆,腕缠七彩编程手环。(配饰)

步态轻捷似猫跃,十指纤长如竹枝。(动作与手部)

声线清朗带电音,张口便是赛博朋。(声音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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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叫“不知乘月”——对,就是这怪名,他自己起的,本名王小磊,但坚决不让叫。二十二岁,电影学院数字媒体专业大三学生,兼职业余黑客、Vlogger、剧本杀编剧,以及令狐影的外甥。此刻他正抱着台便携式高分辨率扫描仪,蹲在剪接台前,嘴里啧啧称奇。

“舅,这玩意儿牛逼啊!”他指着暗格缝隙,“五十年前的机械暗格,纯物理结构,没用电没用水,就靠卡榫和弹簧。这设计师搁现在起码是个密室逃脱界大神。”

令狐影拍他后脑勺:“少贫,能扫不?”

“小看谁呢?”不知乘月翻个白眼,从背包里掏出个饭盒大小的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探头和透镜。“这是我自己改装的多光谱扫描仪,可见光、红外、紫外、X光,四合一。别说胶片,就算里头藏的是苍蝇翅膀纹理都能给你扫出来。”

他一边接线一边叨叨:“不过舅,咱得说好,这活儿有风险。胶片五十多年了,醋酸纤维素可能已经水解、酸化、脆化。扫描时的光和热可能直接让它碎成渣。而且就算扫出来,也可能已经褪色、变形、信息丢失……”

“扫。”令狐影只说一个字。

不知乘月撇撇嘴,开始操作。扫描仪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一道蓝色光栅从暗格缝隙上缓缓扫过。旁边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实时成像界面开始出现波形图。

老杜坐在不远处的破椅子上,闭着眼,像是在养神,但令狐影注意到他耳朵微微动着——在听扫描仪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间里只有机器声和风声。不知乘月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令狐影凑过去。

“这胶片……”不知乘月指着屏幕上的波形,“保存得异常好。醋酸纤维素的水解程度远低于预期。而且你看这层——”他放大一个区域,“表面有层很薄的油膜,好像是……凡士林?”

老杜睁开了眼:“剪师傅喜欢在重要胶片上涂极薄的凡士林,说能防潮隔氧。他自己调的配方,里头还加了点樟脑,防虫。”

不知乘月吹了声口哨:“手工朋克,respect。”

扫描继续。暗格里的胶片被一点点数字化。由于无法直接取出,扫描只能通过缝隙进行,相当于“盲扫”,需要极高的精度和复杂的算法重构。不知乘月敲键盘的手快出残影,屏幕上一行行代码瀑布般流下。

两个小时后,第一帧图像出现了。

黑白。

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是江岸。芦苇荡,一条木船系在岸边。船头坐个戴斗笠的人,侧影,手里在补渔网。阳光从画面左侧斜射过来,在水面拉出长长的光斑。

令狐影呼吸一滞。

图像继续涌现。补网的手部特写,指节粗大,动作熟练。拉近,渔网破洞处,手指穿针引线,像在绣花。再拉远,整条江,雾气蒙蒙,远处有山影。

没有台词,没有音乐,只有画面。但那种沉静的力量,扑面而来。

“我操……”不知乘月喃喃,“这构图,这光影,这节奏……这他妈是纪录片?这分明是诗啊。”

老杜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电脑前。他看着屏幕上的画面,眼眶慢慢红了。

“这是老段,”他声音发哑,“江北渔村的,打了一辈子鱼。六四年春汛时翻了船,人没了。这片子是他生前最后的影像。”

图像在继续。纺织女工在车间里穿梭,纱锭飞转;小学生在简陋教室里齐声朗读,窗外的泡桐树开着紫花;菜农挑着担子走过石板路,扁担吱呀作响;茶馆里老人们下棋,茶烟袅袅……

全是普通人。全是日常。

但每一帧都饱满得像要溢出画面。

扫描到三分之二时,问题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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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乘月忽然骂了句脏话:“信号干扰!”

屏幕上的图像开始出现雪花点,波形图乱跳。扫描仪发出不正常的尖啸声。令狐影看向四周——没什么异常。但不知乘月指着扫描仪侧面的一个指示灯:“有强电磁脉冲,从外面来的!”

他话音刚落,车间大门方向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至少五六个人。还有金属拖地的声音。

老杜脸色一变:“他们来了。”

“谁?”令狐影问。

“收废品的,”老杜压低声音,“但不止收废品。这片厂区虽然荒了,但底下有东西——老防空洞里,据说藏过一批六十年代的电影器材,有些是进口的,现在值钱。这些人盯了很久,一直想进来挖。厂里老职工轮流值班守着,但最近守不住了,人太少。”

脚步声逼近。令狐影示意不知乘月把电脑和扫描仪收起来,自己挡在剪接台前。

来者七个人。领头的是个光头,穿花衬衫,戴大金链子,胳膊上纹着一条过肩龙——但纹身技术显然不太行,龙看起来像条长了脚的泥鳅。后面跟着的几个,有拿撬棍的,有拿麻袋的,还有个推着小推车。

光头看见令狐影三人,咧嘴笑了,露出镶金的门牙:“哟,杜爷,今儿个有客啊?”

老杜拄着拐杖上前一步:“黑皮,这儿没你要的东西,回吧。”

叫黑皮的光头嘿嘿笑:“杜爷,这话您说了三年了。但兄弟我最近手头紧,总得找点饭辙不是?”他眼睛瞟向剪接台,“这台子不错,铸铁的,当废铁卖也能值几百。”

“这是文物。”令狐影开口。

黑皮打量他:“文物?你谁啊?”

“市里纪录片协会的,在做调研。”令狐影掏出工作证晃了晃——其实那证没什么法律效力,但唬人够用。

黑皮显然不吃这套:“我管你什么协会,这厂子地皮是私人的,里头东西自然也是私人的。私人财产,懂不?”他朝身后挥手,“搬!”

两个手下上前要动剪接台。令狐影横跨一步挡住:“我已经报警了。”

“报警?”黑皮乐了,“这片儿归十里堡派出所管,所长是我二舅。你报,我看着。”

僵持。

令狐影脑子飞转。硬刚肯定不行,对方人多,还有家伙。讲道理?跟流氓讲道理等于对牛弹琴。拖时间?等谁来?这荒郊野岭……

忽然,不知乘月说话了,声音很大:“舅!扫描完了!数据上传云端了!我现在就发微博抖音B站小红书!标题就叫‘五十年尘封纪录片重见天日,黑恶势力强抢文物为哪般’!我@央视新闻@人民日报@共青团中央!”

黑皮脸色变了变。

不知乘月举起手机,摄像头对着他们:“来,黑哥,笑一个,给全国网友打个招呼。你这大金链子挺闪啊,哪儿买的?淘宝九块九包邮?”

黑皮身后一个小弟小声说:“大哥,这小子好像是个网红,粉丝挺多的……”

黑皮瞪了小弟一眼,再看不知乘月——那身打扮,那气质,确实不像普通人。他犹豫了。

这时老杜开口,声音平缓:“黑皮,你想要值钱东西,我知道在哪儿。”

黑皮转头:“嗯?”

“防空洞里确实有批老器材,但不在主洞,在支洞。支洞入口就在这车间底下,但被封了。”老杜用拐杖点点地面,“需要钥匙打开。钥匙在剪师傅的遗物里,我收着。你让我这几位朋友走,我带你去拿。”

令狐影一愣。老杜给他使了个眼色。

黑皮眼珠转了几圈:“杜爷,您可别糊弄我。”

“我肺癌晚期,半年活头,糊弄你图什么?”老杜咳嗽两声,“就图个清净。这些东西你拿了,以后别再来烦我们这些老骨头。”

黑皮想了十几秒,点头:“成。但您得先给我看看钥匙。”

老杜从怀里掏出串钥匙——很旧,黄铜的,拴在铁环上。他取下一把,造型奇特,像某种特制工具。“这是剪师傅自己打的,开那个锁的。全世界就这一把。”

黑皮伸手要拿。老杜缩回手:“让我朋友先走。”

黑皮啧了一声,朝令狐影和不知乘月挥手:“滚吧。”

令狐影看向老杜。老杜微微点头,眼神里有种“放心”的意思。令狐影咬咬牙,示意不知乘月收拾东西。两人拎着设备,从黑皮一伙人中间穿过,走出车间。

门外停着辆破面包车,是黑皮他们的。令狐影的车在厂区另一头。他们快步离开,走到拐角处,令狐影停下,对不知乘月说:“你先去车上,把数据备份,然后报警——真报警,不管他二舅是谁。我去看看杜师傅。”

“舅你疯啦?他们七个人!”

“杜师傅在帮我们拖时间,我不能丢下他。”令狐影从摄影包里摸出个东西——不是防身喷雾,是个小型电击器,“你赶紧去。”

不知乘月还想说什么,但看见令狐影的眼神,闭嘴了。他抱着电脑朝停车场跑。

令狐影绕回车间侧面,从破窗户往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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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情景让他一愣。

老杜没带黑皮去什么“支洞入口”,而是坐在那张破椅子上,慢悠悠地卷烟。黑皮一伙人围着他,但没动手,反而有点……不知所措。

因为老杜在讲故事。

“……那批器材是六十年代初从东德进口的,三十五毫米摄影机,带变焦镜头,当时全国就三台。厂里当宝贝,只有拍重大题材才让用。六三年拍《长江之歌》,用过一次。六五年拍《红旗渠》,用过一次。六六年,运动来了,厂领导怕这些‘洋玩意儿’惹祸,就藏起来了。藏哪儿?就你们要找的防空洞。”

老杜点着烟,抽一口,烟雾缭绕。“但藏的时候,出了岔子。搬运的小伙子毛手毛脚,一台机器摔了,镜头裂了。当时负责这事的,就是剪师傅。他一看,心疼啊,但没法修。他就想了个招:把坏的那台拆了,零件装到其他机器上,凑出两台好的。剩下那台空壳,填上石头,封进木箱,照样藏进去。”

黑皮听得半信半疑:“所以洞里有三箱东西,两箱是好的,一箱是石头?”

“对。”老杜点头,“但箱子外观一模一样,封条也一样。除非打开,否则不知道哪个是哪个。钥匙只能开一次锁——就是那种老式弹簧锁,开一次就卡死,再也锁不上。所以你要开,就得赌。三分之二的概率拿到宝贝,三分之一的概率拿到石头。”

黑皮皱眉:“你耍我?”

“我耍你干嘛?”老杜笑,“我都快死的人了。我只是告诉你实情。你要愿意赌,我就带你去。但话说前头,要是开到石头那箱,别怪我。”

黑皮和手下交换眼神。一个小弟说:“大哥,万一是真的呢?那机器我查过,现在拍卖行一台能卖几十万!”

另一个说:“但要是石头……”

黑皮盯着老杜看了足足一分钟,忽然咧嘴笑了:“杜爷,您这故事编得不错。但我黑皮在道上混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他朝手下使眼色,“去,把那剪接台拆了,先搬走。管它文物不文物,铸铁实心的,卖废铁不亏。”

手下应声,朝剪接台走去。

老杜脸色一变,想站起来,但一阵剧烈咳嗽让他又坐了回去。黑皮得意地笑:“您老歇着,看我们干活就行。”

令狐影暗骂一声,正要冲进去,忽然听见另一个声音。

“住手。”

声音不大,但清晰,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转头。

车间门口站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但身形挺拔,穿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个工具箱。那人走进来,光线落在他脸上——五十多岁,方脸,浓眉,眼神锐利得像鹰。

令狐影差点叫出声:是漆雕?!那个前拳击教练,现在开了家修车铺,但偶尔还接点“特殊活儿”的漆雕?!

他怎么来了?

漆雕?没看令狐影藏身的方向,径直走向黑皮一伙人。黑皮打量他:“你谁啊?”

“这厂子的现任产权人。”漆雕?从夹克内袋掏出张纸,展开,“土地使用权证,副本。要看原件也行,在车里。”

黑皮愣住:“产权人?这厂子不是荒了吗?”

“荒了不等于无主。”漆雕?把证书收起来,“三年前我就买下这块地了,手续齐全。之所以没动,是在等市里的文保评估结果。现在结果出来了,这车间,”他指指剪接台,“是三级文物点,受《文物保护法》保护。你们刚才的话我都录音了,强抢文物,破坏文物,刑事责任,懂?”

黑皮脸色变了:“你……你录音?”

“对。”漆雕?拍拍工具箱,“里头有录音笔,也有别的。”他打开工具箱——里面不是工具,是几根甩棍和防暴喷雾,“我是合法产权人,保护自己财产,算正当防卫。你们现在走,我当没看见。不走,咱们就试试。”

气氛剑拔弩张。

黑皮这边七个人,漆雕?就一个。但漆雕?那气场,一看就不是善茬。而且他提到了“刑事责任”,黑皮明显虚了。

僵持了大概半分钟,黑皮啐了口唾沫:“行,算你狠。我们走。”他带人悻悻离开,脚步声远去。

漆雕?这才看向令狐影藏身的方向:“出来吧,看见你了。”

令狐影从窗户翻进来,尴尬地笑:“漆雕哥,你怎么……”

“老杜给我发了短信。”漆雕?指指老杜,“他说今天要带人来看剪接台,怕有麻烦,让我来镇镇场子。我正好在附近修车,就过来了。”

老杜撑着拐杖站起来,朝漆雕?点头:“谢了,小漆。”

“您客气。”漆雕?走过去,检查了一下剪接台,“没损坏吧?”

“没有。”令狐影忙说,“多亏您来得及时。”

漆雕?摆摆手,目光落在电脑上——不知乘月走得急,电脑没收,屏幕还亮着,定格在扫描出的一帧画面上:江边,芦苇,渔船,补网人。

他盯着画面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漆雕哥?”令狐影试探地问。

漆雕?深吸口气,转头看老杜:“杜师傅,这片子里……有没有拍到一个姓段的渔夫?叫段水生?”

老杜眼睛微微睁大:“有。你怎么知道?”

漆雕?没回答,而是从自己钱包夹层里掏出张老照片,泛黄,黑白。照片上是个年轻渔民,站在船头笑,露出一口白牙。背景也是江,芦苇。

令狐影凑过去看,又看电脑画面——虽然角度不同,但能认出是同一个人。

“这是我外公。”漆雕?声音有点哑,“我妈的父亲。六四年春汛,船翻了,人没了。我妈那时候才八岁,就记得外公出门前说,‘等这趟回来,给你买花衣裳’。后来衣裳没等来,等来的是死讯。”

他手指摩挲照片边缘:“我妈说,外公一辈子没拍过照,家里连张画像都没有。她都快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如果这片子里真有他……”

老杜点头:“有。而且有挺长一段,大概三分多钟,拍他补网、撒网、起网,还有在船上吃饭——就着咸菜啃窝头,但吃得很香。”

漆雕?眼眶红了。他别过脸,深呼吸几次,才转回来:“片子能复原吗?”

“正在做。”令狐影说,“扫描完了,但数据需要处理、修复、调色。我外甥是搞这个的,应该没问题。”

漆雕?点点头,忽然朝令狐影深深鞠了一躬:“令狐导演,拜托了。钱不是问题,需要什么设备、人手,我来想办法。我只求一件事:让我妈看看她爸活生生的样子。她今年七十六了,身体不好,我怕她等不起。”

令狐影赶紧扶他:“漆雕哥您别这样,这本来也是我要做的。放心,我一定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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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令狐影工作室变成了战时指挥部。

不知乘月负责技术修复。他租了台电影级的胶片扫描仪,把暗格里的胶片小心翼翼取出——过程惊心动魄,因为胶片已经脆化,稍不留神就会断裂。但不知乘月手极稳,用自制的加湿装置软化胶片,用特制镊子一点点卷出,花了整整一天,才把三段总共四十七分钟的底片完整取出。

扫描,数字化,修复。褪色部分用AI算法补全,划痕逐帧擦除,抖动稳定,帧率调整。不知乘月几乎没合眼,咖啡当水喝。

令狐影负责内容整理和联系相关人。他根据老杜的回忆,结合片中人影像,开始寻找当年被拍摄者的后代。这是个浩大工程,五十多年过去,很多人已经不在了,后代散落各地。

但他有个优势:镜海市有个庞大的“旧物圈”,三教九流都有熟人。他先找到废品回收站的亓官黻——这位爷手里有全市最全的旧档案渠道。又通过亓官黻联系到打零工的眭?,这人走街串巷,消息灵通。再找到退休教师笪龢,他教过的学生遍布各行各业……

一张人脉网撒开。

第二天下午,第一个消息传来:片中那个纺织女工找到了,叫周秀兰,还活着,八十二岁,住在城东养老院。儿子是个出租车司机,女儿在国外。

令狐影立刻赶过去。

养老院阳光很好,周秀兰坐在轮椅上,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头发全白,脸像风干的橘子皮,但眼睛很亮。令狐影用平板电脑播放修复好的片段——黑白画面里,年轻的周秀兰在纺织机前穿梭,手指翻飞,马尾辫甩动。

老太太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露出稀疏的牙:“这丫头,真俊。”

她儿子在旁边说:“妈,那就是您啊。”

“我?”周秀兰眨眨眼,又看看屏幕,摇头,“不像。我哪有这么利索。”但她伸出手,虚虚抚摸屏幕里那个年轻女工的脸,轻声说,“不过这台机器我认得,是‘东风牌’,不好使,老断线。我右手中指有道疤,就是它拉的。”

镜头拉近,特写女工的手——右手中指上,确实有道浅浅的疤痕。

周秀兰看着那道疤,眼泪忽然就下来了:“真是我啊……”

她儿子背过身抹眼睛。

令狐影鼻子发酸。他问:“周奶奶,您记得这片子怎么拍的吗?”

周秀兰想了想:“记得。六三年还是六四年,有个瘦高个的导演,带俩人,来厂里拍‘工人生活’。让我们照常干活,他们就在旁边拍。拍了三天,还请我们吃了顿肉包子。”她笑起来,“那包子真香啊,我一口气吃了五个。”

她又看了几遍那段影像,忽然说:“导演,这片子能给我拷一份不?我想给我孙女看看,让她知道,奶奶年轻时不是只会打麻将的老太婆。”

“能,当然能。”令狐影点头。

离开养老院时,他接到不知乘月的电话,声音兴奋:“舅!大发现!你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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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里,不知乘月指着屏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看这段,”他播放其中一段,“原本以为是空镜,就拍江面。但我用光谱分析加强,发现水里有东西!”

画面是江面,波纹荡漾。不知乘月调整参数,画面变亮,然后——水底下,隐约能看见沉船的轮廓!不止一艘,是好几艘,像个小船队!

“这位置……”令狐影凑近看,“是江北老码头附近?”

“对!”不知乘月调出地图对比,“而且你看船的形状,不是渔船,是……货船?但六几年,那段江面不应该有货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