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纸影白娘子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幕布上。
灯光骤灭。
院子陷入黑暗。
几秒后,南门?反应过来,赶紧拉亮备用灯泡。昏黄的光重新照亮小院,幕布上空空如也,只有帆布上斑驳的污渍。
台下,鸦雀无声。
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老街坊们抹着眼泪,大声叫好。相里黻已经哭成泪人,对着手机喊:“奶奶!您听到了吗?白娘娘……白娘娘跟您说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老人微弱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听到了……值了……我睡会儿……”
通话挂断。
相里黻瘫坐在地,又哭又笑。
公孙影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瘫坐在幕布后的阴影里,右手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从指尖到小臂,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牵魂杆”掉在地上,钩尖的蓝芒已经熄灭,杆身暗淡无光。
更诡异的是,工作桌上那些纸影——白娘子、许仙、小青、法海——全部化成了灰。
不是烧毁的那种灰,是纸张自然腐朽后碎成的粉末。一阵穿堂风吹过,粉末飘散,消失在夜色里。
仿佛从未存在过。
“公孙老师!”相里黻冲进后台,看到他惨白的脸和结霜的手臂,吓得尖叫,“您怎么了?!”
“没事……”公孙影声音嘶哑,想站起来,却双腿一软,向前栽倒。
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他。
是漆雕?。前拳击运动员盯着他结霜的右臂,眉头拧成疙瘩:“你这……冻伤了?可今晚三十多度啊!”
“先送医院!”殳龢喊道。
“等等。”公孙影挣扎着站稳,看向地上那根“牵魂杆”,“把它……收好。用布包起来,别直接碰。”
缑?心细,用化妆箱里的绒布小心翼翼包裹铜杆。当布接触到杆身的瞬间,居然也结了一层霜。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不是物理上的冷,是心理上的——刚才那场戏,太“真”了。真到让人害怕。
“先不管这些,去医院!”眭?直接弯腰,把公孙影背起来,“我力气大,跑得快!”
一行人急匆匆出了院子,留下满地狼藉和还未散去的观众。老街坊们议论纷纷,都说这是这辈子看过最好的皮影戏,“那个白娘娘,跟活了一样!”
他们不知道,白娘娘可能真的“活”过。
至少,在那一晚的光影里。
---
去医院的路上,公孙影在眭?背上昏昏沉沉。
他右臂的寒意逐渐消退,但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从骨髓里透出的虚脱感。像跑了全程马拉松,又像大病初愈,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耳边是嘈杂的人声:
“让让!让让!”
“挂急诊!”
“医生!他手臂突然结霜,现在又化了,但人虚脱了!”
消毒水的气味冲进鼻腔。
他被放在移动病床上,推着穿过惨白的走廊。头顶的日光灯一根根掠过,晃得他眼花。恍惚间,他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老人。
很瘦,背微驼,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老人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欣慰,还有一丝……愧疚?
公孙影想看清,病床已经拐进急诊室。
“血压偏低,心率过缓,体温……34度?”医生的声音带着困惑,“这大夏天的。先补液,观察。”
针头扎进手背的刺痛让他清醒了些。
急诊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帘拉着,门外隐约传来相里黻他们焦急的询问声。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回放今晚的一切:黑皮箱、血书、牵魂杆、活过来的纸影……
还有那个“白娘子”说的话。
“总有人,愿意在碎掉的影子里,找一点光。”
这句话,是针对观众的,还是针对……他?
正想着,急诊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不是医生护士。
是那个穿中山装的老人。
老人无声地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他的脚步很轻,像猫。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着公孙影,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你是……”公孙影喉咙干涩。
“我姓程,程砚秋。”老人开口,声音温和儒雅,“当然,不是那个京剧大师。我是你曾祖父的……师弟。”
公孙影瞳孔收缩。
“影爷的师弟?”
“对。当年戏班子‘庆云班’的二当家,主管文戏。”程砚秋拉了把椅子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里面是半盒烟丝。他捡了一撮,没点,只是放在鼻尖嗅了嗅,“你今晚演得不错。或者说……‘它’演得不错。”
“它?”公孙影撑起身体。
“牵魂杆。”程砚秋看向公孙影放在床头柜上的、用绒布包裹的铜杆,“那杆子,是影爷用命换来的。民国廿三年,土匪王三刀不光要抢戏箱,还要抢这杆子——据说这杆子是前清宫里流出来的玩意儿,能‘勾魂摄魄’,值大价钱。”
公孙影脊背发凉:“所以影爷是为了护杆子……”
“不全是。”程砚秋摇头,“杆子是凶器,也是法器。影爷临终前交代我:杆子必须封在箱底,除非公孙家后世子弟中,有人能‘以血温皮、以魂入戏’,才可启封。否则,杆子会反噬其主,轻则伤残,重则……丢魂。”
“丢魂?”
“就是变成行尸走肉。”程砚秋语气平淡,却让公孙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民国时,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地痞偷过这杆子,第二天全疯了,满街学皮影动作,最后力竭而死。”
公孙影盯着那根杆子,突然觉得绒布下的不是铜,是条毒蛇。
“那我今晚……”
“你通过了考验。”程砚秋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血温皮,你做到了。魂入戏……白娘子开口说话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影爷等的人来了。”
“可那些纸影都化成灰了。”
“因为它们本来就不是‘皮影’。”程砚秋压低声音,“那是‘魂纸’。用你的血、你的情、加上独眼婆的‘魂调’(一种失传的唱腔心法),暂时凝成的‘形’。戏散了,形就散了。但‘意’留下来了。”
“意?”
“就是白娘子说的那些话。”程砚秋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夜色,“那些话,不是对你说的,是对台下所有心里有愧、有执念的人说的。亓官黻、眭?、笪龢、殳龢……他们每个人,今晚都‘听’到了自己该听的东西。”
公孙影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戏散时,台下那些老街坊的表情——不是单纯的感动,而是一种释然,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
“皮影戏,从来就不只是娱乐。”程砚秋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在古代,它是祭祀的一部分,是沟通阴阳、安抚亡灵的手段。后来世俗化了,但核心没变:用光影演绎悲欢,让看客照见自己。”
“所以影爷的‘影武七式’……”
“是真的。”程砚秋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扔到公孙影床上,“这是影爷的亲笔手稿,比《百影谱》里简略的图详细百倍。七式,对应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每练成一式,就能在皮影操纵中注入对应的‘情绪之力’,让影子活过来。”
册子封面上写着《影武真解》。
公孙影翻开第一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注解和人体行气图,比《百影谱》专业得多。他快速浏览,心跳越来越快——这些“武功”,虽然名字玄乎,但核心原理竟然可以用现代物理学和心理学解释:
比如“喜式”,是通过高速颤动操纵杆,让皮影产生视觉残留的“笑纹”;“怒式”则是突然的发力停顿,制造张力;“悲式”最复杂,需要操纵者自身情绪共鸣,带动皮影的材质共振……
“这些……我能学?”公孙影抬头。
“你已经入门了。”程砚秋走到床头,拿起那根“牵魂杆”,解开绒布。铜杆在他手中温顺如宠物,钩尖甚至泛起柔和的暖光,“杆子认主了。以后它就是你的‘本命杆’,别人碰了会冻伤,你握着,如臂使指。”
公孙影接过杆子。
果然,入手温暖,之前的寒意全无。他甚至能感觉到杆身传来细微的、有节奏的搏动,像第二颗心脏。
“但我必须警告你。”程砚秋语气陡然严肃,“影武七式,每用一次,都会消耗你的‘神’。神是什么?精力、情绪、生命力。用得多了,人会早衰。影爷只活了四十二岁,就是因为年轻时用得太狠。”
公孙影握紧杆子:“如果不用呢?”
“杆子会反噬。”程砚秋指着他的右臂,“像今晚这样,抽干你的力气算轻的。下次,可能直接要命。所以,你必须学,而且必须练到七式圆满,让杆子和你融为一体,才能避免反噬。”
这是个死循环。
学,伤身;不学,丧命。
公孙影苦笑:“我还有得选吗?”
“没有。”程砚秋戴上帽子,走向门口,“从你打开那口箱子开始,你就没得选了。皮影戏的传承,从来不是请客吃饭,是流血玩命。”
他拉开门,又停住,回头:
“对了,有件事忘了说。当年抢箱子的土匪王三刀,有个曾孙,现在也在镜海。他叫王断刀,开武馆的,一直想找‘牵魂杆’给他爷爷报仇。你最近……小心点。”
门关上了。
公孙影坐在病床上,握着温热的铜杆,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
公孙影在医院躺了两天。
右臂的冻伤和虚脱症状很快缓解,医生查不出病因,只能归咎于“过度劳累”。相里黻的奶奶在看完戏的第二天凌晨安然离世,葬礼办得很简单,老人家走时嘴角带笑。
葬礼上,公孙影见到了许多那晚看戏的人。
亓官黻主动找他,塞给他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化工厂的污染数据,我重新整理了一份。当年……我同事老周是替我顶罪的。我得给他平反。”
眭?红着眼睛说:“我找到弟弟了,在看守所。我……我去给他送饭,告诉他我等他出来。”
笪龢带来了好消息:村小暂时不撤了,有个匿名捐款人捐了一大笔钱,指定用于修缮校舍。
殳龢的妹妹坐着轮椅来了,递给公孙影一个绣着皮影图案的香囊:“公孙大哥,谢谢你那晚的戏。我……我想开了,不拖累哥哥了,我要去学残疾人技能培训。”
每个人都像是被那场戏“点拨”了,做出了某个搁置已久的决定。
公孙影隐约明白了程砚秋的话:皮影戏,真的能“照见自己”。
出院那天,是个阴天。
乌云低垂,空气闷热,要下雨的前兆。公孙影拎着简单的行李走出医院大门,那根“牵魂杆”用布裹着,插在后腰——他现在已经习惯随身带着它,像剑客带着剑。
相里黻开车来接他。
“公孙老师,直接回家吗?”她眼睛还肿着,但精神好了很多。
“先不回。”公孙影拉开车门,“去‘武德街’。”
“武德街?那一片全是武馆、健身房,你去那儿干嘛?”
“见个人。”公孙影系好安全带,“一个叫王断刀的人。”
相里黻脸色一变:“我听说过他!镜海武术协会的副会长,练八极拳的,下手特别狠。去年有个踢馆的,被他打断了三根肋骨。你找他……难道是因为那根杆子?”
公孙影没否认:“有些事,躲不掉。”
车子驶入车流。
雨点开始砸在挡风玻璃上,起初稀疏,很快连成雨幕。雨刷器左右摆动,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公孙影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怀里的《影武真解》。
这两晚在医院,他已经把第一式“喜式”的运气法门摸熟了。原理很简单:将呼吸调整到特定频率,配合手腕的细微颤动,让杆子产生高频振动。这种振动传导给皮影,能放大皮影的“活泼感”。
他偷偷试过。
用纸巾撕了个小人,用杆子钩住。当“喜式”发动时,纸巾小人真的手舞足蹈起来,像在跳舞。
很神奇。
但也确实消耗精神——练了半小时,他就困得睁不开眼。
“到了。”相里黻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武德街是一条老街,两旁全是古色古香的门脸,牌匾上写着“xx拳馆”“xx武道”。雨中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冲刷青石板的声音。
“德威武馆”在街尾。
黑漆大门,铜环兽首,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牌匾,“德威”二字写得龙飞凤舞,透着一股煞气。门两边贴着一副对联:
拳打南山猛虎
脚踢北海蛟龙
横批:断刀在此
好大的口气。
公孙影推门下车,雨瞬间打湿了他的肩膀。相里黻想跟,被他拦住:“你在车里等。如果我半小时没出来,报警。”
“公孙老师!”
“听话。”
公孙影转身,走向那扇黑漆大门。他的手按在后腰的杆子上,杆身传来温热的搏动,像在给他鼓劲。
深吸口气,他抬手叩响了铜环。
“咚、咚、咚。”
三声闷响,在雨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门内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接着,门闩被抽开,大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
开门的不是预想中的彪形大汉。
而是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短发齐耳,穿一身黑色练功服,身材高挑匀称。她脸上没有表情,五官线条硬朗,眉毛浓黑,眼睛像两潭深水,看人时带着审视的冷光。
“找谁?”声音低沉,有磁性。
“王断刀。”公孙影说。
女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后腰的布包上停留了一秒:“你就是公孙影?”
“是。”
“进来吧。”女人侧身让开,“师父在等你。”
公孙影心里一沉——对方早就知道他要来。
他迈过门槛,走进武馆前院。院子很宽敞,青砖铺地,两侧摆着兵器架,刀枪剑戟在雨中泛着冷光。正厅门敞着,能看到里面供着关公像,香火缭绕。
女人关上门,跟在他身后。
“你是王断刀的徒弟?”公孙影问。
“女儿。”女人简短回答,“王斩。”
名字也带煞气。
穿过前院,走进正厅。厅里站着七八个穿练功服的汉子,个个膀大腰圆,眼神不善。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老人。
六十多岁,光头,满脸横肉,左脸有一道从额角到嘴角的狰狞刀疤,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格外恐怖。他穿着白色汗衫,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像老树的根。
最醒目的是他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拇指、食指和中指,无名指和小指齐根断掉。
断口平整,像是被利器一刀削断。
“王断刀?”公孙影停下脚步。
“正是老夫。”王断刀咧嘴笑,露出满口黄牙,“公孙家的小子,等你两天了。坐。”
有人搬来椅子。
公孙影没坐,站着问:“你知道我要来?”
“程砚秋那老东西,前天晚上就给我递了话。”王断刀从桌上拿起一把紫砂壶,对着壶嘴嘬了一口茶,“他说,公孙家的传人出世了,带着‘牵魂杆’。让我别为难你,冤有头债有主,老一辈的事不该算在小辈头上。”
公孙影松了口气。
但王断刀接下来的话,让他心又提起来:
“但是——”王断刀放下茶壶,独眼(他左眼是瞎的,眼珠灰白)盯着公孙影,“我爷爷王三刀,当年死在你曾祖父影爷手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所以?”
“所以,按江湖规矩。”王断刀站起身,他身高不过一米七,但气势如山,“你接我三招。接住了,恩怨两清,我王断刀这辈子不再找公孙家的麻烦。接不住……”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厅里的汉子们围了上来,呈半圆形堵住公孙影的退路。王斩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
公孙影手心冒汗。
三招?他一个玩皮影的,接练八极拳的宗师三招?开什么玩笑!一拳他就得进ICU。
“王师傅,我是文脉,您是武脉。这不合规矩吧?”公孙影试图讲道理。
“规矩?”王断刀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房梁落灰,“我爷爷当年也是讲规矩的,上门‘借’戏箱,出了钱的!是影爷先动的手,用那根破杆子捅穿了我爷爷的喉咙!”
他猛地撕开汗衫前襟。
胸口处,赫然纹着一把滴血的刀,刀尖位置正对心口。
“这纹身,是用我爷爷的血和的墨!”王断刀独眼赤红,“这仇,我等了四代人!今天你不接这三招,我就砸了你的祖宅,烧了那口破箱子!”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公孙影知道,没退路了。
他缓缓吐气,右手摸向后腰的布包。这个动作让周围汉子们警惕起来,有人摸向腰后的甩棍。
但公孙影只是解下布包,拿出那根“牵魂杆”。
铜杆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厅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王断刀独眼眯起,盯着杆子,眼神复杂——有恨,有惧,还有一丝……贪婪?
“这就是牵魂杆?”他舔了舔嘴唇,“听说能勾人魂魄。来,让我见识见识。”
公孙影握紧杆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给他些许底气。他回忆《影武真解》里关于“恐式”的描述:此式不主攻,主守。通过特殊的呼吸和步伐,制造“气场”,让对手产生迟疑、恐惧,从而错失先机。
他不懂武术,但“气场”这东西,或许可以试试。
“第一招。”王断刀活动了一下脖子,骨骼发出“咔吧”脆响,“我不欺负你,不用拳脚。咱们比定力。”
他指向厅中央的空地。
那里摆着两个蒲团。
“坐上去,对视。谁先眨眼、转头、或者动一下,谁输。”王断刀咧嘴,“怎么样,文比,不伤和气。”
听起来很文明。
但公孙影看到王斩嘴角闪过一丝讥诮——这比试,绝对没那么简单。
“好。”他没得选。
两人走到蒲团前,相对盘膝坐下。距离不到两米,公孙影能清晰看到王断刀脸上的刀疤纹理,能闻到他身上浓郁的跌打药酒味。
王断刀独眼圆睁,死死盯着公孙影。
那不是普通的瞪眼。
公孙影很快感受到了——王断刀的眼神,像两把刀子,直刺他瞳孔深处。更诡异的是,随着对视持续,他耳边开始出现幻听: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还有一个苍老的咆哮:“把箱子交出来!”
是王三刀的声音?
公孙影咬牙坚持,双手握紧“牵魂杆”。杆身传来温热,像在给他输送力量。他想起“恐式”的要诀:观想自身为山,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他调整呼吸,眼观鼻,鼻观心。
渐渐地,幻听减弱了。
但更可怕的来了——王断刀的独眼,开始变色。
从正常的黑褐色,慢慢泛红,像滴进了血。眼白的部分出现细密的血丝,血丝蔓延、交织,最后竟然在瞳孔周围形成一个诡异的漩涡图案!
漩涡旋转,越来越快。
公孙影感觉自己的意识被往那个漩涡里吸,脑袋发晕,眼皮发沉,很想……闭眼睡一觉。
“不能闭!”他心中怒吼,指甲掐进掌心,刺痛让他清醒一瞬。
但漩涡的吸力太强了。
这是催眠!王断刀练的不是普通武术,是某种结合了心理暗示的邪门功夫!难怪要比“定力”,这根本是降维打击!
公孙影额头渗出冷汗,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要撑不住了……
就在他眼皮即将合拢的瞬间,后腰突然传来一股灼热——不是“牵魂杆”,是另一个东西。
他猛地想起,出门前,他把那本《影武真解》也塞在后腰了。此刻,册子紧贴皮肤的位置,烫得像烙铁!
而烫的原因,是他刚才掐破掌心流的血,浸透了衣服,沾到了册子上。
血+册子=?
公孙影来不及细想,那灼热感顺脊柱直冲头顶,他浑身一震,眼前突然闪过一幅画面: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影爷?)站在戏台上,面对十几个持刀土匪。他手中“牵魂杆”一抖,杆头的三爪钩划出三道蓝光,蓝光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罩向土匪。被网罩住的人,动作瞬间变慢,像被无形的手拽住。
然后影爷开口,唱了一段戏词。
词听不懂,但调子苍凉悲壮。
唱完,土匪们丢下刀,抱头痛哭。
画面破碎。
公孙影回神,发现自己还坐在蒲团上,但眼神已经清明。王断刀的“血眼漩涡”还在转,却再也吸不动他的意识。
更神奇的是,他福至心灵,嘴唇微动,哼出了刚才画面里影爷唱的那段调子。
没有词,只是“哼”。
哼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厅里格外清晰。
王断刀浑身剧震!
他独眼里的血丝瞬间崩断,漩涡图案破碎,眼白恢复常态。他猛地向后仰,“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师父!”汉子们惊呼。
王斩一个箭步冲过来,扶住王断刀,眼神惊骇地看着公孙影:“你……你刚才哼的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公孙影实话实说。
王断刀喘息着,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独眼死死盯着公孙影,眼神里的恨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镇魂调》……”他声音发抖,“影爷的绝技,用唱腔震荡对手心神,轻则破功,重则疯癫。你……你怎么会?!”
公孙影沉默。
他不能说“我看了曾祖父的记忆片段”,这太玄乎了。
“第一招,我撑住了。”他站起身,腿有点软,但挺直腰杆,“第二招是什么?”
王断刀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不必了。”他摆摆手,“你能哼出《镇魂调》,说明影爷的魂附在你身上了。我再动手,就是找死。”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师父,这……”有汉子不服。
“闭嘴!”王断刀呵斥,然后看向公孙影,眼神复杂,“小子,你赢了。王家和公孙家的恩怨,到此为止。我王断刀说话算话。”
公孙影松了口气。
但王断刀接下来的话,又让他心提起来:
“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王断刀压低声音,“要找你麻烦的,不止我一个。当年庆云班解散,影爷的‘影武七式’手稿被人偷抄了一份。偷抄的人,现在也在镜海,而且……混得风生水起。”
“谁?”
“我不能说。”王断刀摇头,“那人势力太大,我惹不起。但你小心点,你带着‘牵魂杆’招摇过市,早晚会被盯上。”
公孙影握紧杆子:“谢谢提醒。”
他转身要走。
“等等。”王斩忽然开口,走到他面前,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有我电话。如果……如果你遇到用‘影武’对付你的人,打给我。”
名片很简单,只有名字和号码。
王斩。
“为什么帮我?”公孙影接过。
“不是帮你。”王斩看向父亲,“是还债。我爷爷欠影爷一条命——当年影爷本可以杀他,却只废了他一只手。这个情,王家得还。”
公孙影收好名片,抱拳:“告辞。”
他走出武馆大门。
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相里黻的车还等在路边,她趴在方向盘上,似乎睡着了。公孙影拉开车门坐进去的动静惊醒了她。
“怎么样?没动手吧?”她紧张地问。
“没有。”公孙影看着窗外雨幕,“恩怨了了。”
车子发动,驶离武德街。
公孙影靠在后座,闭上眼睛。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过电影:王断刀的血眼、影爷的记忆片段、《镇魂调》、还有那个神秘的“偷抄者”……
皮影戏的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正想着,手机震动。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通,对面传来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声,带着笑意:
“公孙影先生吗?我是‘镜海文化艺术基金会’的理事长,复姓第五,名不知乘月。我们基金会对您的皮影戏非常感兴趣,想邀请您参与一个‘非遗活化’项目,不知明天上午可否来基金会一叙?”
第五不知乘月?
这名字……来自唐诗“不知乘月几人归”。
公孙影皱眉:“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相里黻小姐推荐的。”对方笑道,“她说您那晚的演出,堪称神迹。我们基金会,就喜欢挖掘这样的‘神迹’。”
电话挂断。
公孙影看着手机屏幕,那个号码的尾数是四个7。
很吉利的数字。
但他心里,莫名涌起一股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