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老城区“戏胡同”尽头,公孙家百年祖宅的阁楼
阁楼的空气是凝固的琥珀色。
午后的光从老虎窗斜切进来,照亮悬浮的尘埃,那些尘埃金粉似的打着旋儿。公孙影踩着吱呀作响的松木梯爬上来时,鼻腔里先撞进一股混杂的气味——樟脑丸的刺鼻、旧纸张的霉涩、还有某种类似动物皮革经年累月发酵后的微腥。他打了个喷嚏,回声在斜屋顶下撞出闷响。
这阁楼他二十年没上来了。
最后一次是奶奶去世那年,他十岁,被父亲抱上来取奶奶的妆奁盒。记得当时父亲指着角落一口黑漆剥落的旧箱子说:“影儿,那是咱家老祖宗吃饭的家伙,等你长大了,传给你。”
后来父亲也走了。
公孙影成了非遗传承人,满世界跑着抢救皮影戏,却独独把这口祖传的箱子忘在了脑后。直到上周,市里搞“老手艺普查”,档案员翻家谱时惊呼:“公孙老师,您家阁楼那口民国皮箱,登记在1932年的民俗文物清单里!”
他这才想起来。
“祖宗吃饭的家伙……”公孙影喃喃着,抹了把额头的汗。八月的镜海热得像蒸笼,阁楼更是密不透风。他脱下被汗浸透的白色亚麻衬衫,露出精瘦的上身——常年操纵皮影杆练出的手臂线条分明,左肩胛骨处有块淡青色的胎记,形状像半片羽毛。
他光着膀子走向角落。
那口箱子还在。
长方形的黑漆皮箱,约莫一米二长,箱盖拱起如棺椁。铜扣早已锈成青绿色,锁孔被铁锈堵死。箱体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划痕,最触目惊心的是正面那道斜劈——像是被刀斧砍过,深可见木胎,裂缝里还嵌着几丝暗红色的、干涸如铁锈的污渍。
公孙影蹲下身,手指抚过那道劈痕。
触感粗粝,带着时光的痂。
他深吸口气,从工具腰包里掏出撬棍。铁棍插入箱盖缝隙的瞬间,阁楼里忽然响起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耳边用气声说话。公孙影手一僵,回头——
空无一人。
只有尘埃在光柱里旋转。
“自己吓自己。”他苦笑,手下用力。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嘎吱——”,像垂死者的呻吟。箱盖掀开的刹那,一股更浓郁的皮革霉味扑鼻而来,混合着某种奇异的甜腥。
箱内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不是想象中的整齐摆放。
而是混乱的、破碎的。
几十个皮影人物散乱堆叠,大多残缺不全:穆桂英少了半个头盔,关公的青龙偃月刀断成三截,白娘子的水袖撕裂如败絮。皮子已经脆化,边缘卷曲泛黄,那些本该鲜艳的矿物颜料褪成暧昧的灰调。而在所有皮影的最上方,平铺着一张泛黄的生牛皮。
牛皮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大字,墨色深黑如凝血:
影在人在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枚血指印——指纹早已模糊,但那暗褐色的印记在午后光线下,竟隐隐泛着诡异的微光。
公孙影的后脊梁窜上一股凉意。
他想起家族口耳相传的那个故事:曾祖父的师兄,人称“影爷”,民国时是镜海皮影班子的班主。有一年闹土匪,影爷为护住这箱皮影,和土匪头子动了刀子……
“后来呢?”小时候他问奶奶。
奶奶总是抿嘴摇头,用蒲扇拍他屁股:“小孩子别问,晦气。”
现在,这口箱子、这道劈痕、这血书,突然让那个模糊的故事有了狰狞的实感。公孙影定了定神,伸手去碰最上面的皮影——是个武将,铠甲纹路极精细,但面部一片空白。
没有画脸。
“无面将军……”公孙影皱眉。皮影行当有规矩:画龙点睛,脸是魂。不画脸的皮影,要么是未完成品,要么是——
故意留白。
他正琢磨,楼下突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急促得像擂鼓。
“公孙老师!公孙影!”是个年轻女声,带着哭腔。
公孙影一惊,随手扯过衬衫套上,三步并两步冲下阁楼。木梯被他踩得山响,阁楼角落那口黑箱子在震颤中微微晃动,箱盖“啪”一声自行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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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堂屋,门已被拍得震天响。
公孙影拉开门闩的瞬间,一个娇小的身影踉跄扑进来,差点栽进他怀里。来人是相里黻——那个历史学研究生,扎着丸子头,圆框眼镜歪在鼻梁上,白皙的脸上全是泪痕。
“相里?你怎么——”
“我奶奶……”相里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奶奶不行了,在医院……她说、说临终前想再看一场《白蛇传》的皮影戏……”
公孙影心里“咯噔”一声。
相里黻的奶奶,那位九十多岁的老人家,是镜海最后几个看过民国皮影戏现场的老人之一。他去年还去拜访过,听老人哼唱失传的皮影腔调,用颤巍巍的手比划影窗尺寸。
“现在?”公孙影看向屋外。
日头已经西斜,火烧云染红了半边天。戏胡同里传来收破烂的吆喝声——“旧书旧报旧家电——”那是亓官黻的破三轮,每天准时准点。更远处,公交车报站的声音隐约可闻,该是厍?开的末班车开始绕圈了。
“奶奶等不了了……”相里黻泪如雨下,“医生说就今晚……公孙老师,求您了,奶奶说只有您家还留着全套《白蛇传》的皮影……”
公孙影嘴角抽搐。
全套?
祖传的皮影早就残缺不全,父亲生前还能凑合演些片段,到他这代,只剩下理论和几套新刻的、应付展览的“工艺品”。真正的老皮影,全在阁楼那口破箱子里,而且——
全是碎的。
“我……”他张口想解释。
相里黻“噗通”跪下了。
青石板地面冰凉,她的膝盖砸出闷响。“公孙老师,奶奶养我长大,我研究生考历史系就是为了帮她复原宋代食谱……可她等不到我毕业了。最后的心愿,就这一场戏……”她哭得肩膀抽搐,丸子头散开几缕发丝,黏在泪湿的脸颊上。
公孙影喉结滚动。
他想起自己的奶奶去世时,抓着他的手说:“影儿,皮影戏不能绝啊……”那时他不懂,现在看着跪在地上的相里黻,他突然懂了——有些传承,不是手艺,是念想。
“起来。”他弯腰扶起相里黻,触到她手臂时发现她在剧烈颤抖,“我试试。但……可能需要帮手。”
“什么帮手我都找!”相里黻眼睛亮了。
公孙影转身看向阁楼方向,眼神复杂:“我需要一个懂老皮影、能唱腔、还能帮我……修东西的人。”
话音刚落,胡同口传来一阵嘈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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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胡同本来不宽,这会儿却挤进来一群人。
打头的是眭?——那个打零工的壮汉,光着膀子扛着一扇旧门板,门板上用粉笔写着“高价回收老物件”。他身后跟着独眼婆,老人家拄着拐杖,那只独眼在暮色里泛着浑浊的光。
“公孙小子!”眭?嗓门大,“听说你要演皮影戏?缺人不?我力气大,帮你搭台子!”
独眼婆咳嗽两声,哑着嗓子说:“我……我会唱几句老调,民国时候跟戏班子跑过龙套……”
接着是笪龢——乡村教师推着自行车进来,车后座捆着一卷泛白的帆布。“公孙老师,我这有块旧幕布,以前村小放电影用的,透光还行!”他额头的汗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然后是殳龢,宠物店老板牵着一只金毛犬,手里拎着个工具箱:“我妹听说你要修老皮影,非让我把这套微雕工具送来……她腿不方便,在家急得直哭。”
金毛犬“汪汪”叫了两声。
更离谱的是,胡同深处晃晃悠悠走来漆雕?——前拳击运动员,胳膊上还缠着绷带,却扛着一捆竹竿。“搭影窗的架子,我削好了!”他咧嘴笑,缺了颗门牙。
公孙影看得目瞪口呆。
这些人,平日里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执念,此刻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全聚到了他家门口。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投在青石板路上,竟隐约拼出某种皮影戏般的剪影图案。
“你们……”公孙影喉头哽住。
“别废话了。”厍?开着公交车居然也拐进了胡同——这技术绝了。她从驾驶窗探出头,短发被风吹乱,“我把车停路口了,车上还有几个老乘客,都说要来看戏。公孙,缺啥零件,我修车铺里有的你随便拿!”
她说的修车铺,其实是南门?的地盘。果然,南门?从车后座跳下来,手里拎着一桶机油:“灯光不够的话,我车上有备用蓄电池,接几个灯泡的事儿!”
人越聚越多。
缑?(殡仪馆化妆师)提着化妆箱来了,说可以帮皮影补色;乐正黻(钟表匠)揣着放大镜和镊子,说要调整皮影关节的灵活度;公羊?(声音采集师)甚至扛着录音设备,准备收录这场可能成为绝唱的演出……
公孙影站在自家门廊下,看着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巧合。
是这座城、这些人、这些破碎的人生,在某个看不见的节点产生了共鸣。就像皮影戏——幕布上演绎悲欢离合的,从来不是孤零零一个影子,而是一整个被光影串联的世界。
“好。”他深吸口气,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胡同瞬间安静,“台子搭院子。影窗用笪老师的幕布,架子漆雕哥帮忙。灯光南门姐负责,唱腔……”他看向独眼婆,“婆婆,您压轴。”
独眼婆那只独眼泛起水光,用力点头。
“但是。”公孙影话锋一转,抬手指向阁楼,“最重要的皮影,全是碎的。我需要人帮我——修。”
他用了“修”,而不是“复原”。
因为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勉强粘合也只是残骸。但今晚,他必须让这些残骸在光影里“活”过来,哪怕只有一刻钟。
“我去拿箱子。”公孙影转身往屋里走。
相里黻紧跟其后,其他人开始忙碌:眭?和漆雕?吭哧吭哧搭竹架,笪龢展开那块泛黄的帆布幕布,南门?扯出电线接灯泡……小院里很快亮起昏黄的光,蚊虫在光晕里飞舞。
公孙影重新爬上阁楼。
黑皮箱静静躺在角落,箱盖上那道劈痕在昏暗中更像一道狰狞的伤疤。他蹲下身,这次没急着开箱,而是先用手掌贴在箱盖上。
触感冰凉。
但紧接着,掌心传来极轻微的、有节奏的震颤。
咚、咚、咚。
像心跳。
公孙影汗毛倒竖,猛地缩手。震颤消失了。他定睛再看,箱子还是那个箱子,安静得像个坟墓。
“幻觉……”他抹了把脸,再次握住撬棍。
箱盖掀开。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破碎的皮影子,指尖触到一层硬质的、带着纹理的衬垫。
是牛皮。
不止一张,是层层叠叠的牛皮垫子,用麻线粗糙地缝在一起。最上面那张牛皮,除了“影在人在”的血书,边缘还有几行小字,墨迹淡得几乎看不见。
公孙影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冷白的光照上去,小字显形了。是娟秀的楷书,笔画却带着颤,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民国廿三年秋,匪首王三刀索戏箱,班主影爷拒之,血战于戏台。箱中皮影三十七具尽毁,唯余此箱。影爷临终言:‘皮可碎,影不灭。后辈若开此箱,当以血温皮,以魂入戏,方得真传。’”
“附:箱底夹层,藏影爷毕生心血《百影谱》及御敌之法‘影武七式’,后世子弟慎学。”
公孙影呼吸骤停。
血温皮?魂入戏?影武七式?
这都什么跟什么……皮影戏不就是唱唱跳跳的民间艺术吗?怎么还扯上“御敌之法”了?他手指微颤,继续往下摸箱底。牛皮垫子的一角,果然有细微的隆起。
他捏住边缘,轻轻一掀——
牛皮垫子
夹层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两样东西:左侧是一本线装册子,蓝布封面,上书《百影谱》;右侧,则是一卷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的东西。
公孙影先拿起《百影谱》。
翻开第一页,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工笔彩绘的人体经络图。但诡异的是,经络的走向并非传统中医的十二正经,而是扭曲如皮影关节的铰接点,旁边用朱砂标注着小字:“气走关节,力透皮纸,以指为杆,御影如臂。”
第二页,画的是各种皮影人物的分解图:头、身、臂、腿,每个部件旁边标注着尺寸、皮质选用(驴皮、羊皮、鱼皮)、染色配方(矿物颜料+动物胶+人血?),以及最关键的——
“点睛之笔,需以持笔者心血调和朱砂,方赋魂灵。”
公孙影头皮发麻。
他快速往后翻,后面全是各种戏目的皮影制作详解:《长坂坡》《西厢记》《牡丹亭》……直到最后几页,画风突变。
那是七幅动作图解。
没有文字说明,只有简笔勾勒的人形,摆出七个古怪姿势:或屈指如钩,或展臂如翼,或拧腰如蛇。每幅图的人形关节处,都用红点标注,连起来看,竟像是某种……导引术?
或者说,武术。
“影武七式……”公孙影喃喃。他下意识照着第一幅图的姿势,右手五指张开,手腕微旋——这个动作,和他平时操纵皮影杆的手法,有七分相似。
就在他手腕转动的瞬间,阁楼里突然“哗啦”一声响!
不是来自箱子。
是来自墙角。
公孙影猛地扭头,手电光柱扫过去——只见墙角那堆蒙尘的杂物里,一个原本躺着的、等人高的纸扎人,竟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纸人穿着清朝官服,脸颊涂着两团猩红的胭脂,空洞的眼眶对着公孙影。
“我操!”公孙影爆了粗口,手电筒差点脱手。
纸人不动了。
公孙影心脏狂跳,屏息凝神看了十几秒,纸人还是那个坐姿。他缓缓吐气,暗骂自己神经质——肯定是刚才动作带起的风,吹动了纸人。毕竟这阁楼几十年没人打扫,到处是蛛网灰尘。
他转回头,强迫自己冷静。
当务之急是皮影戏。奶奶等不起,《百影谱》再诡异也得先放一边。他伸手去拿夹层里那卷油布包裹的东西。
触手坚硬,有金属质感。
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根三尺长的铜杆。
不是普通的皮影操纵杆。这铜杆通体暗红,布满细密的螺旋纹路,杆头不是常见的签子,而是一个精巧的三爪钩,钩尖泛着幽蓝的光,像是淬过毒。杆身刻着两行小篆:
“影兵·牵魂”
“持此杆者,可驭残影,可勾生魂,慎之慎之。”
公孙影指尖发凉。
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一个“笑话”:曾祖父那代,皮影班子走南闯北,不光演戏,还兼职“辟邪驱鬼”。因为皮影戏演的都是神怪故事,演员多少懂些“门道”,手里家伙事儿也……不太干净。
当时他以为父亲在讲民俗传说。
现在这根“牵魂杆”摆在面前,冰凉硌手,他笑不出来了。
楼下传来相里黻焦急的喊声:“公孙老师!奶奶那边又来电话催了!”
公孙影一咬牙,把《百影谱》塞进裤兜,铜杆插在后腰,然后开始收拾箱子里的碎皮影。他动作极快,用提前准备好的软布,小心翼翼包裹每一片残骸。那些皮子太脆了,稍微用力就会碎裂成粉末。
就在他拿起最后一个皮影——那个“无面将军”时,指尖忽然传来刺痛。
“嘶!”他缩手一看,食指被划了道口子,血珠渗出来。
而“无面将军”的铠甲缝隙里,竟伸出一根极细的铜刺,刺尖还沾着他的血。血滴在皮子上,没有晕开,而是沿着铠甲纹路快速游走,像有生命一般,转眼勾勒出一张模糊的、悲愤的人脸!
人脸一闪即逝。
皮影又恢复成无面状态。
公孙影盯着自己的手指,又看看皮影,脑子里回荡着血书上的话:“以血温皮,以魂入戏……”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没有时间犹豫了。他扯了条布条草草包扎手指,然后将所有包裹好的皮影残片堆进一个帆布包,最后看了一眼黑皮箱,转身下楼。
阁楼重归寂静。
只有那口黑皮箱静静敞着,箱底牛皮垫子上,“影在人在”四个字在昏暗中泛着微光。墙角,纸扎人依然坐着,官服下摆无风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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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已经搭起了简易戏台。
竹架子撑起泛黄的帆布幕布,后面挂了两盏南门?接的钨丝灯泡,昏黄的光透过幕布,投出暖融融的方影。台下摆了几张长凳,已经坐了不少人:独眼婆、笪龢、殳龢牵着狗、缑?抱着化妆箱……甚至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老街坊。
相里黻站在幕布旁,不停看手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公孙影拎着帆布包走出来时,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皮影……怎么样?”相里黻声音发颤。
公孙影没说话,只是走到台后的工作桌前,把帆布包轻轻放下。他解开包裹,露出里面几十个用软布分别包好的“残骸”。然后,他做了个让所有人意外的举动——
他掏出了那根“牵魂杆”。
暗红色的铜杆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三爪钩的蓝芒让周围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度。
“这啥玩意儿?”漆雕?凑过来,“兵器?”
“皮影杆。”公孙影简短回答,同时从裤兜掏出《百影谱》,翻到《白蛇传》那页。图谱上,白娘子、许仙、法海、小青等角色的皮影分解图清晰可见,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注解:哪个关节用几号线,哪个动作配合什么唱腔,甚至还有情绪注入的心法。
“情绪注入?”公孙影皱眉。
他跳过那些玄乎的部分,直接看制作尺寸。然后,他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
“相里,帮我铺纸。笪老师,借你铅笔。殳哥,微雕刀给我。缑姐,补色颜料准备好。”他语速极快,“南门姐,灯光再调暗三成,要暖黄,别太亮。独眼婆婆,您先开嗓,唱《游湖》那段的前奏,不用词,就哼调子。”
众人虽不明所以,但看他神色凝重,都迅速行动起来。
工作桌上铺开宣纸,公孙影对照《百影谱》上的尺寸,用铅笔快速勾出白娘子的轮廓。他的手法极专业,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这是童子功,三岁就拿笔画皮影。
但接下来,他没用传统的刻刀。
而是拿起了那根“牵魂杆”。
杆头的三爪钩轻轻点在宣纸上,钩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诡异的是,钩尖所过之处,宣纸竟然自动沿着线条裂开,切口平整如刀割,完全不需要人力推压!
“这……”旁边的殳龢瞪大了眼。
公孙影也心惊,但手上没停。他按照图谱,快速“勾”出白娘子的头、身、水袖、裙摆……每一个部件都在钩尖划过后的三秒内自动脱离纸面,边缘光滑,连毛刺都没有。
更诡异的是,当他把这些纸片部件拼在一起时,接缝处竟然自动粘连,像是有无形的胶水。
短短十分钟,一个完整的、一米高的“纸影”白娘子,躺在工作桌上。
没有上色,没有装杆。
但轮廓栩栩如生,水袖的褶皱飘逸如真。
“神了……”缑?喃喃道,手里的化妆刷差点掉地上。
公孙影额角渗出细汗。他感觉每用一次“牵魂杆”,右手就冰凉一分,那股寒意顺着手臂往上爬,直抵心口。但他顾不上这些,继续勾画许仙、小青、法海……
院子里的哼唱声渐起。
是独眼婆。
老人家坐在矮凳上,眯着那只独眼,干瘪的嘴唇微张,哼出一段苍凉婉转的调子。没有歌词,只是“啊——咦——哦——”的吟唱,但曲调里天然带着江南水汽、断桥烟雨、还有那种求不得的爱恨缠绵。
哼唱声飘进工作棚。
桌上那些刚成形的纸影,竟然微微颤动起来。
白娘子的水袖无风自动,许仙的衣摆轻晃,小青的剑指似乎真的在抖……仿佛那些纸片被注入了某种“气”,随着哼唱声在呼吸。
公孙影心跳如鼓。
他按照《百影谱》的提示,开始给纸影上色。缑?调好的矿物颜料装在瓷碟里,他用最细的毛笔蘸取,点在白娘子的脸颊——按照传统,这里该涂两团玫红,显娇媚。
但笔尖刚落,异变陡生。
纸影白娘子的“脸”突然扭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是纸张本身的褶皱发生了位移,像人皱眉。紧接着,那道本应涂腮红的位置,自动渗出一抹极淡的、血色的晕染。
不是颜料。
是公孙影手指伤口渗出的血,不知何时沾在了笔杆上,此刻被纸影“吸”了过去。
血色在宣纸上化开,晕成两团自然的红晕,比任何胭脂都鲜活。白娘子的脸瞬间有了“气色”,眉眼虽未画,却已能看出悲悯的神情。
“以血温皮……”公孙影盯着自己的手指,布条已经被血浸透。
他没时间处理了。
咬牙继续。
许仙的斯文、小青的俏烈、法海的威严……每个纸影上色的瞬间,都会“吸”走他指尖的一点血。随着失血,公孙影脸色越来越白,但那些纸影却越来越鲜活。
到最后,当法海的金钵涂上最后一笔金粉时,所有纸影同时一颤。
然后,静止。
仿佛刚才的“活过来”只是幻觉。
但公孙影知道不是。他盯着白娘子的脸——那张脸上,血色腮红的下方,不知何时多了一颗极小的、泪痣般的黑点。
那不是他画的。
“公孙老师,好了吗?”相里黻的声音带着哭腔,“医院那边……说奶奶开始说胡话了,一直喊‘白娘娘’……”
公孙影深吸口气,抓起工作桌上准备好的细竹竿,开始给纸影装操纵杆。传统皮影的杆子是三根:头签、手签、脚签。但他装了四根——多了一根在“心口”位置。
这是《百影谱》里记载的“牵魂杆”专用接法:心口那根杆,连接纸影的“气穴”,由操纵者用特殊手法注入“意”,可让皮影做出超越物理限制的动作。
一切就绪。
院子里,幕布后的灯光已经调好,昏黄温暖。台下坐满了人,连胡同口收破烂的亓官黻都蹬着三轮过来了,蹲在墙根下抽烟。更远处,公交车停在路口,厍?熄了火,和几个不肯下车的乘客一起,摇下车窗往这边看。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火烧云褪成暗紫。
夏夜的虫鸣声从墙根草窠里浮起,和独眼婆的哼唱交织成背景音。
公孙影站在幕布后,左手握三根传统杆,右手握着那根“牵魂杆”。杆头的三爪钩,此刻钩住了白娘子心口那根特制杆的接口。
他闭眼,回想《百影谱》里关于“情绪注入”的心法:
“情动于中,而形于影。欲演悲,先自伤;欲演喜,先忘忧。以心驭杆,以魂入纸,则影活矣。”
自伤?
他已经流了血。还不够吗?
公孙影睁开眼,看向幕布。泛黄的帆布在灯光下变成半透明的“影窗”,他能看到台下观众模糊的轮廓,能看到相里黻攥紧手机发抖的手,能看到独眼婆那只独眼里浑浊的泪光。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
幕布也映出了他的剪影: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双手举着杆,像在举行某种古老仪式。
他突然懂了。
“自伤”不是指流血,是指揭开自己的伤疤。
他有什么伤疤?
父亲早逝,手艺濒绝,三十多岁还没成家,守着祖宅和一口破箱子……这些算吗?算,但不够痛。真正痛的,是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皮影戏这门艺术死去,就像眼睁睁看着奶奶咽气。
那种“留不住”的绝望。
公孙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不是唱腔,是压抑了太久的哽咽。他右手手腕猛地一旋,“牵魂杆”的三爪钩扣紧——
幕布上,光变了。
原本昏黄均匀的光,突然流动起来,像水波一样在白娘子身上荡漾。纸影白娘子缓缓“站”起——不是被杆子提起来的机械动作,而是自己舒展腰身,水袖轻拂,如真人苏醒。
独眼婆的哼唱陡然拔高,转为唱词:
“西湖山水还依旧,憔悴难对满眼秋……”
苍老的嗓音,字字泣血。
台下瞬间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幕布上,白娘子“走”了起来。她的步态不是皮影惯有的僵硬跳跃,而是行云流水,裙摆摇曳生姿,每步都踏在唱词的节拍上。当她走到“断桥”位置(幕布上画了简单的桥影)时,突然驻足,回眸——
那一回眸,明明纸影没有画眼睛,所有人却都“看”到了她眼里的哀伤。
“神了……”墙根的亓官黻烟头掉了都不知道。
公孙影额头的汗滴进眼睛,刺痛。但他不敢眨眼,右手五指以极高的频率微颤,“牵魂杆”将这种颤动传导给纸影,让白娘子的水袖开始“飘”——不是被风吹的那种飘,是情绪激荡下的飘,像在颤抖。
许仙上场了。
公孙影左手操控许仙的杆,动作略显生涩。但右手“牵魂杆”钩住的白娘子,却主动“迎”了上去。两个纸影在幕布上相遇,白娘子伸手去牵许仙,许仙却后退——
“啊!”台下有老太太捂住嘴。
那不是设计好的动作。是公孙影左手失误了,许仙的杆子滑了一下。但就在这失误的瞬间,白娘子突然做了个剧本里没有的动作:她跪下了。
双膝跪地,仰头看着许仙。
纸影没有脸,但那姿态里的哀求、绝望、千年修行为一人却遭背叛的痛……全出来了。
独眼婆的唱词正好到高潮:
“霜压青松松不凋,雪打红梅梅更俏……”
白娘子在唱词中缓缓站起,水袖猛甩,转身背对许仙。那个背影,孤绝如悬崖上的松。
公孙影眼眶发热。
他忽然觉得,操纵杆上传来的不是纸片的阻力,而是真实的情绪。白娘子的怨、许仙的懦、小青的怒、法海的执……这些情绪通过杆子回流到他身体里,冲撞他的心脏。
戏在进行。
《盗仙草》《水漫金山》……一场场经典段落被压缩在十五分钟内。公孙影的操控越来越熟练,左右手配合如弹钢琴,“牵魂杆”的诡异能力也被他摸出些门道:钩尖的蓝芒越盛,纸影的动作就越“活”,但右手的寒意也越重,已经冻得他指尖发麻。
到了最后一幕《雷峰塔》。
白娘子被法海镇压,许仙剃度出家。幕布上,纸影塔楼缓缓降下,罩住白娘子。按照传统演法,这里白娘子会化成一道光消失。
但今晚,不一样。
当塔楼罩下的瞬间,白娘子突然挣脱了公孙影的操控!
不是杆子断了,是纸影自己“动”了——她猛地转身,面向观众(虽然纸影没有正反面),双臂张开,做了个拥抱的动作。
然后,她开口了。
不是唱词。
是说话。
一个凄婉的女声,从幕布后传来,声音空灵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世间情,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我修千年,不过为一场梦。梦醒了,塔倒了,人……散了。”
全场死寂。
连虫鸣都停了。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以为这是设计好的“特效”。只有幕布后的公孙影知道——他没安排这段!那声音……那声音是从纸影身上发出来的!
更恐怖的是,他右手的“牵魂杆”开始剧烈震动,钩尖蓝芒暴涨,几乎刺眼。杆身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疯狂抽取他体内的……某种东西。不是血,是更虚无的,像是“力气”或者“精神”。
公孙影眼前发黑,险些栽倒。
但他咬牙撑住了,左手死死攥住工作桌边缘,右手硬是没让杆子脱手。他看向幕布上的白娘子——纸影的脸,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五官。
不是画上去的。
是纸张自然褶皱形成的纹路,组合成一张悲戚的、绝美的女子的脸。那张脸,竟然有几分像……相里黻的奶奶年轻时的照片(公孙影在相里家见过)。
白娘子看着台下,继续“说”:
“看戏的诸位,可还记得心中所愧?可还敢求一场真心?皮影易碎,人情易冷。但……”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温柔:
“但总有人,愿意在碎掉的影子里,找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