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老城区,南宫氏百草堂
清晨五点半,镜海市还浸在墨蓝色的薄雾里。老城区的青石板路湿漉漉反着天光,像一条条搁浅的银鱼。空气里有隔夜雨水味、煤炉子呛烟味,还有一丝丝从门缝窗隙漏出来的——苦。
那是中药铺独有的、沉淀了上百年的苦。
南宫药推开“百草堂”那两扇吱呀作响的榆木门时,手指在门板上顿了顿。门板上刻着“杏林春暖”四个字,边角已经被岁月磨圆了,可那“暖”字的最后一捺,还留着祖父当年用力过猛凿出的一个小缺口。她记得祖父说过:“暖字要凿深些,世道越冷,这字越要烫手。”
现在世道倒是不冷了,可药铺快凉了。
“叮铃——”
门楣上挂着的铜铃响了。不是风吹的,是南宫药进门时头顶碰到的。这铜铃挂了起码八十年,声音早就哑了,可今天这一响,却清亮得有些突兀。南宫药仰头看了看,铜铃内侧结着厚厚的灰垢,看不出异样。
她没多想,踏进铺子。
百草堂的格局一百年没变过。进门是三尺柜台,柜台后是顶天立地的中药柜。三百个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黄纸标签:当归、黄芪、茯苓、甘草……字是毛笔写的,墨色已经淡成灰褐。左边靠墙摆着张紫檀木诊案,案上搁着脉枕、银针、砚台。右边是配药区,有台老式戥子秤,秤盘只有婴儿巴掌大。
而最深处,靠后门的地方,放着那口青石药臼。
药臼半人高,臼身是整块青石凿出来的,表面已经磨出温润的包浆。臼口边缘有几处磕碰的缺口,露出里面更深些的青灰色。臼杵也是石头的,杵头圆钝,杵柄被手掌摩挲得光滑如脂。
南宫药走到药臼前,蹲下身。
她今天不是来捣药的。
三天前,市文物局的人来过,说老城区要整体改造,百草堂这栋百年老宅在保护名录里,可以保留,但必须进行“安全性评估”。评估组那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拿着激光测距仪在屋里扫来扫去,扫到药臼时突然“咦”了一声。
“南宫大夫,这药臼底下……好像有空腔。”
技术员趴在地上,用仪器贴着臼底扫描:“回声不对。正常的实心石头不是这个声波反馈。”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要不,咱们挪开看看?”
南宫药当时就拒绝了。
药臼是百草堂的镇店之宝,从曾祖父的曾祖父那代传下来的。传说光绪年间闹瘟疫,先祖南宫仁用这口臼捣了三个月药,救活半个城的百姓。臼底刻着四个字——“百草尝尽”,是先祖亲笔所刻,意思是说,为了试药性,他尝遍了百草。
可技术员那句话,像根刺扎进南宫药心里。
空腔?
药臼底下能有什么空腔?
她盯着药臼看了三天,今天终于决定——挪。
不是让文物局的人挪,是自己挪。她要赶在改造工程开始前,弄清楚祖传的药臼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奶奶,”南宫药对着空气轻声说,“您要是在天有灵,别怪我。药铺快撑不下去了,要是这药臼真有点什么……也许能救救百草堂。”
没有回应。只有晨风穿过天井,吹得柜顶上那盆吊兰的叶子轻轻晃动。
南宫药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
药臼很重。青石材质,少说也有三四百斤。她试了试,纹丝不动。正犯愁,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南宫大夫,这么早开门啊?”
来人是亓官黻。
废品回收站的老板,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拎着个编织袋。他五十出头,脸被风吹日晒得黝黑,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这人有个习惯——每天清晨捡废品路过百草堂,总要进来讨杯热水喝。
“亓师傅,”南宫药直起身,“正好,帮个忙。”
亓官黻把编织袋放在门口,搓搓手走过来:“咋了?”
“帮我把这药臼挪开。”
亓官黻看了看药臼,又看了看南宫药:“挪它干啥?这可是你家的宝贝。”
“底下可能有点东西。”
亓官黻没再多问。他蹲下身,双手抱住臼身,手臂肌肉绷紧,青筋突突跳。“一、二、三——起!”
药臼动了。
不是被抬起来,而是被亓官黻硬生生拖着,在青砖地面上磨出刺耳的“嘎吱”声。挪了大概半尺,南宫药忽然喊:“停!”
她趴到地上,用手电筒照向刚才药臼压着的位置。
青砖地面上,露出一圈浅浅的凹痕。凹痕中央,有个巴掌大的、正方形的石板。石板与周围地面严丝合缝,要不是药臼挪开,根本发现不了。
“真有东西。”亓官黻也凑过来看。
南宫药用手指抠了抠石板边缘,抠不动。她从柜台抽屉里翻出把小铲子,沿着缝隙轻轻撬。石板嵌得很紧,撬了五六分钟,才“咔”一声松动。
掀开石板,底下是个方方正正的洞。
洞里放着一个油纸包。
油纸已经黄得发脆,边缘有虫蛀的小孔。南宫药小心翼翼地把纸包拿出来,纸包不重,里面像是包着本书。她捧着纸包,心跳得厉害。
“打开看看?”亓官黻说。
南宫药点点头,坐到诊案旁的椅子上,把纸包放在案上。她先摸了摸纸包的形状,确定里面是书册类的东西,然后屏住呼吸,一层层揭开油纸。
油纸一共包了三层。
揭开最后一层时,一本线装册子露了出来。
册子封面没有字,纸是手工造的桑皮纸,颜色暗黄。南宫药轻轻翻开第一页,墨字跳进眼帘:
“光绪二十六年,镜海大疫。余以医者本分,入疫区三月。所见所试,录于此册。后世子孙若得见,当知医者之道,不在药石,而在人心。”
落款是:“南宫仁绝笔”。
“是先祖的手札!”南宫药声音发颤。
她继续翻看。册子很薄,只有二十几页,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记录的是当年瘟疫的症状、用药、试药反应,还有一些病例。其中几页上,有暗褐色的斑点——像是血迹干涸后的颜色。
翻到最后一页时,南宫药愣住了。
这一页没有文字,只有一幅图。
画的是一个药臼的剖面图,图里标着密密麻麻的点和线。仔细看,那些点对应的是药臼内壁不同位置的凹凸起伏,线则连接着这些点,形成一个复杂的网状结构。
图下方有一行小字:
“百草尝尽,非虚言也。余每尝一药,必以杵捣臼,观其声、感其振、察其温。药性入石,石亦有忆。此臼百年所蓄,皆在纹络之间。后世若有精微之器,或可解石语,得万药真谛。”
南宫药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先祖的意思是说……这口药臼,记得所有被捣过的药?
“药性入石,石亦有忆”——石头也有记忆?
“南宫大夫?”亓官黻看她脸色不对,“咋了?册子上写啥了?”
南宫药把册子递给他看。亓官黻识字不多,但图还是能看懂的。他挠挠头:“这画的是药臼里头?这些点点线线是啥?”
“先祖说,药臼记得所有捣过的药。”南宫药站起来,重新走到药臼前,伸手抚摸臼壁内面,“他说药性会‘入石’,留在石头的纹络里。如果能解读这些纹络,就能得到所有药的‘真谛’。”
“这……这可能吗?”亓官黻也走过来,学着南宫药的样子摸了摸臼壁。石头冰凉,触感粗糙,除了常年捣药磨出的光滑感,没什么特别的。
南宫药没回答。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如果先祖说的是真的,那这口药臼就是个庞大的草药数据库。一百多年来,南宫家历代传人用它捣过多少药?治过多少病?那些药性、药效、配伍经验,如果都能提取出来……
“亓师傅,”她忽然转身,“今天的事,能暂时保密吗?”
亓官黻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放心,我嘴严。”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进来的是眭?。
打零工的中年汉子,穿着沾满油漆斑点的旧夹克,手里提着个塑料袋,袋里装着两个馒头和一杯豆浆。他看到亓官黻和南宫药站在药臼旁,怔了怔:“南宫大夫,这么早就有病人?”
“不是,”南宫药赶紧把油纸包和册子收起来,“眭师傅来买药?”
“老毛病,胃疼。”眭?走到柜台前,“还是上次那方子,抓三副。”
南宫药点点头,拉开药柜抽屉抓药。她的手有点抖,秤药时戥子晃了好几下才稳住。眭?注意到了,但没多问,只是默默看着。
抓完药,眭?付了钱,却没马上走。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南宫大夫,我昨天在城西工地,听到个消息。”
“什么消息?”
“说老城区改造,不光是修房子。”眭?压着嗓子,“有家大公司看中了这块地,想搞什么‘中医药文化产业园’。他们要把所有老药铺都整合进去,统一管理,统一经营。”
南宫药手里的戥子“啪嗒”掉在柜台上。
“哪家公司?”
“好像是叫……‘康禾集团’。”眭?说,“我听工头说的,他们已经在和区政府谈了。要是谈成了,像百草堂这样的老铺子,要么被收购,要么就得按他们的规矩来。”
南宫药脑子里“轰”的一声。
康禾集团她听过。本市最大的医药企业,旗下有制药厂、连锁药店、私人医院。老板叫金算盘——这是外号,真名没人记得——是镜海市医药界的风云人物。如果康禾真要插手老城区改造,百草堂这种小药铺,根本没有抗衡的资本。
“消息可靠吗?”她问。
“八九不离十。”眭?叹口气,“南宫大夫,你得早做打算。”
送走眭?,南宫药靠在柜台边,半天没说话。亓官黻站在一旁,搓着手,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最后还是南宫药自己缓过来,苦笑着说:“没事,车到山前必有路。”
可路在哪儿呢?
她看着那口青石药臼,忽然想起册子上的话:“后世若有精微之器,或可解石语。”
精微之器……
现代科技能做到吗?
“亓师傅,”她忽然问,“你认识懂技术的人吗?比如……扫描仪、数据分析之类的?”
亓官黻想了想:“倒是认识一个。我侄子在理工大读研究生,学什么……材料科学与工程。他们实验室好像有那种能扫描物体内部结构的仪器。”
“能请他帮忙吗?”
“我问问看。”亓官黻掏出手机,走到门外打电话。
南宫药重新翻开那本册子,仔细看那幅药臼剖面图。图上标的点和线,现在看来,很可能对应的是药臼内壁的微观结构。如果先祖真的通过长期捣药,让药性以某种方式“印记”在石头里,那这些印记可能就是不同草药留下的独特“签名”。
问题是,怎么读取?
正想着,门外铜铃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笪龢。
乡村小学的校长,穿着件洗得发灰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个布袋子。他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眼睛很亮。
“南宫大夫,”笪龢笑着说,“又来麻烦你了。”
“笪校长客气了,”南宫药迎上去,“是给孩子们备的药?”
“对,快入冬了,怕孩子们感冒。”笪龢把布袋子放在柜台上,“还是老方子,金银花、连翘、板蓝根,每样半斤。”
南宫药一边抓药,一边问:“学校那边怎么样了?上次说缺经费……”
“唉,别提了。”笪龢叹气,“上面说我们学生太少,要撤并。我跟他们吵了好几回,暂时保住了,可明年就难说了。”
两人正聊着,亓官黻打完电话进来了。
“我侄子说可以帮忙,”他低声对南宫药说,“他们实验室有台微CT扫描仪,能做三维结构重建。不过……”他顿了顿,“设备很贵,开机一次要收钱。”
“多少钱?”
“按小时算,一小时八百。”
南宫药咬了咬嘴唇。八百一小时,扫一个药臼,少说也得两三小时。两千多块,对现在的百草堂来说,不是小数目。
“我出吧。”笪龢忽然开口。
南宫药和亓官黻都愣了。
“笪校长,你这……”
“别跟我客气,”笪龢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这是我攒的一点钱,本来想给学校添点图书。但书可以晚点买,你这药臼的事,耽误不得。”
“不行不行,”南宫药连连摆手,“您这钱我不能要。”
“就当是我借你的。”笪龢把信封塞到南宫药手里,“百草堂要是没了,孩子们以后感冒发烧,我去哪儿抓药?城里的药店,一副药贵得要命,我可负担不起。”
信封很厚,里面大概有四五千块。南宫药握着信封,鼻子一酸。
“笪校长……”
“别哭,”笪龢拍拍她的手,“咱们这些老家伙,得互相撑着。对了,扫描的时候,我能去看看吗?我也好奇,这石头怎么能记住药性。”
亓官黻的侄子叫亓明,戴副黑框眼镜,瘦高个,说话语速很快。他听了南宫药的描述后,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石头有记忆?那是科幻小说。”亓明推了推眼镜,“不过,如果药臼长期接触草药,草药里的化学成分可能会在石头表面形成微小的沉积或蚀刻。用微CT扫描,确实能看到表面微观结构的变化。但要说到‘记住药性’,那就玄乎了。”
“试试看吧,”南宫药说,“钱我带来了。”
扫描安排在三天后的晚上。理工大的材料实验室在郊区,南宫药、亓官黻、笪龢三人打了辆车,把药臼抬上车后座。药臼太重,出租车司机一开始还不肯拉,加了五十块钱才勉强答应。
到实验室时,天已经黑了。
亓明带着他们穿过空旷的走廊,来到一扇金属门前。门上有“微CT实验室”的牌子。刷卡进门,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正中摆着一台白色仪器,像个缩小版的医院CT机。
“这就是微CT,”亓明介绍道,“精度能达到微米级。扫描的时候,样品放在这个旋转台上,X射线源和探测器在两边。旋转台会慢慢转,每转一个角度拍一张图,最后用电脑合成三维模型。”
南宫药看着那台仪器,又看看脚边的青石药臼,心里有些忐忑。
药臼被抬上旋转台。亓明调整好参数,关上防护门,退到操作电脑前。“扫描开始大概要十分钟,你们可以在这儿等,或者去外面休息室。”
“我们在这儿等。”南宫药说。
扫描过程很安静,只能听到仪器低沉的嗡鸣声。电脑屏幕上,药臼的三维轮廓逐渐显现。先是外部的形状,然后软件开始重建内部结构。臼壁的厚度、臼底的弧度、石材质地的不均匀……一个个细节在屏幕上清晰起来。
忽然,亓明“咦”了一声。
“怎么了?”南宫药凑过去。
“你看这儿,”亓明指着屏幕上药臼内壁的一个区域,“这里有个很规则的波纹状结构。正常石头不会长这样。”
屏幕上,药臼内壁的某个区域,确实有一片细微的波纹。波纹像是水波扩散的痕迹,一圈套一圈,从中心点向外辐射。波纹的间距很均匀,大概0.1毫米左右。
“这是什么?”笪龢问。
“不知道,”亓明皱眉,“像是……某种振动留下的痕迹?”
振动?
南宫药脑子里灵光一闪:“捣药!捣药的时候,药杵撞击臼底,会产生振动。如果长期在同一个位置捣同一种药,振动可能会在石头里留下痕迹?”
“理论上有可能,”亓明点头,“岩石在长期周期性应力作用下,会产生微观结构变化。但这需要很长时间,而且振动的频率和力度要高度一致。”
“南宫家捣药有规矩,”南宫药说,“什么药用多大的力、捣多少下,都有定数。一代传一代,一百多年没变过。”
扫描继续进行。
更多的细节显现出来。药臼内壁的不同区域,有着不同的微观结构:有的地方是密集的网状裂纹,有的地方是层叠的片状剥落,有的地方则是光滑如镜的抛光面。亓明用软件把这些结构分类、标记,最后生成了一张“结构分布图”。
图出来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微观结构的分布,竟然隐约呈现出某种规律——像是一幅抽象的画,又像是一张复杂的地图。
“这……这太不可思议了。”亓明盯着屏幕,眼睛发亮,“如果这些结构真的是不同草药留下的‘签名’,那这口药臼就是个草药的‘指纹库’。通过分析这些结构的特征,我们或许能反推出捣过的草药种类、捣制方式,甚至……药效?”
南宫药心跳加速:“能做到吗?”
“需要数据比对,”亓明说,“得先建立已知草药捣制后的微观结构数据库,然后用机器学习算法,去匹配药臼里的结构特征。这工作量很大,但……理论上可行。”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看到南宫药等人,愣了一下:“亓明,这几位是?”
“陈教授,”亓明赶紧站起来,“这是我叔叔的朋友,带个样品来做扫描。”
陈教授走到电脑前,看了看屏幕上的三维模型:“这是什么样品?”
“一口药臼,青石做的。”亓明简单解释了一下。
陈教授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忽然问:“这药臼有多少年历史了?”
“一百多年,”南宫药说,“光绪年间的。”
“一百多年……”陈教授喃喃自语,“长期接触草药,微观结构发生变化……这倒是个有趣的研究方向。”他转向亓明,“数据保存好,回头写篇论文。对了,样品能留一点做进一步分析吗?比如取点石粉做成分检测。”
“不行。”南宫药脱口而出。
陈教授看向她。
“药臼是祖传的,不能损坏。”南宫药补充道。
“就取一点点,不影响整体。”陈教授说。
“不行。”南宫药很坚决。
陈教授脸色有些不好看,但没再坚持。“那好吧。数据给我拷贝一份,我回去研究研究。”
扫描结束后,南宫药三人把药臼抬回百草堂。一路上,笪龢都在念叨:“那个陈教授,看起来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亓官黻问。
“说不上来,”笪龢皱眉,“他看药臼数据的眼神,像看到宝似的。”
南宫药心里也隐隐不安。但转念一想,陈教授是大学老师,搞科研的,对新鲜事物感兴趣也正常。她摇摇头,把不安压下去。
回到百草堂,已经是半夜。
把药臼放回原处后,南宫药请亓官黻和笪龢吃了顿宵夜——街口馄饨摊,三碗小馄饨,一碟花生米。吃完后,两人各自回家,南宫药锁了铺门,却没上楼休息。
她坐在诊案前,打开电脑。
亓明把扫描数据发过来了,还附了一个简单的分析报告。报告里列出了药臼内壁不同区域的微观结构特征,并推测了可能的形成机制。结论是:这些结构极有可能是长期捣药留下的“印记”,且不同草药留下的印记有显着差异。
“如果能建立数据库……”南宫药盯着屏幕,脑子里开始盘算。
百草堂有祖传的配药记录,虽然不全,但大概能追溯到五十年前。如果能把这些记录和药臼的微观结构对应起来,或许能找出一些规律。
她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是南宫药大夫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很温和。
“我是。您哪位?”
“我叫月黑雁飞,”对方说,“是亓明师兄介绍我来的。听说您有一口百年药臼,扫描出了一些有趣的数据?”
南宫药心里一紧:“亓明告诉你的?”
“陈教授在实验室提到了,我正好在旁边。”月黑雁飞说,“我是个程序员,但业余对中医药很感兴趣。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看看那些数据,也许能帮忙做点分析。”
南宫药犹豫了。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顾虑:“您放心,我不是康禾集团的人。我就是个普通码农,租住在老城区,经常去您那儿抓药治头痛。”
这句话让南宫药稍微放松了些。她确实记得有个年轻人,隔三差五来买天麻和川芎,说是在IT公司上班,长期熬夜头痛。
“你……头痛好点了吗?”她问。
电话那头笑了:“好多了。您开的方子管用。”
两人约了第二天下午在百草堂见面。
挂掉电话后,南宫药还是睡不着。她起身走到药臼前,伸手抚摸冰凉的臼壁。月光从天窗洒下来,照在臼口上,青石泛着幽幽的冷光。
“先祖,”她轻声说,“如果您在天有灵,就指点指点我。百草堂不能倒,南宫家的医术不能断。”
药臼静默无声。
但南宫药总觉得,那冰冷的石头里,有什么东西在沉睡,等着被唤醒。
第二天下午,月黑雁飞准时来了。
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浅灰色卫衣和牛仔裤,背了个黑色双肩包。个子挺高,皮肤白净,戴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色很浅,在光线下几乎是琥珀色的。
“南宫大夫,”月黑雁飞递上一盒包装精致的糕点,“一点心意。”
“太客气了,”南宫药接过糕点,“请坐。”
月黑雁飞在诊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百草堂比我想象的还要老。这些药柜,得有一百年了吧?”
“一百二十年,”南宫药说,“光绪年间打的。”
“厉害。”月黑雁飞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我能看看扫描数据吗?”
南宫药把亓明发的文件拷给他。月黑雁飞打开文件,快速浏览着三维模型和结构分析图。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飞快滑动,眼神专注。
“这些波纹结构……”他喃喃道,“有点像声波的驻波图案。”
“声波?”
“对,”月黑雁飞调出一个软件,开始画图,“你看,如果药杵撞击臼底,会产生声波。声波在石头里传播,遇到边界会反射。如果频率合适,就会形成驻波——也就是波峰和波谷固定的位置。长期在同一个频率下振动,可能会在石头里留下永久的应变痕迹。”
他画出的示意图,和药臼内壁的波纹结构惊人地相似。
“所以,这些波纹其实是……声音的化石?”南宫药觉得不可思议。
“可以这么理解。”月黑雁飞推了推眼镜,“不同的草药,捣制时的力度、频率可能不同,产生的声波特征也不同。如果药臼真的‘记住’了这些声波,那我们或许可以通过分析波纹结构,反推出捣药的方式,进而推断草药的种类。”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需要大量的计算。我得写个算法,模拟不同振动模式在石头里的传播规律,然后和实际结构比对。”
“你能做吗?”
“可以试试,”月黑雁飞说,“不过需要时间。另外……可能需要一些经费。我的电脑算力不够,得租用云服务器。”
“多少钱?”
“初期大概两三千,如果算得深,可能要上万。”
又是钱。
南宫药咬了咬嘴唇。笪龢给的四千多块,付了扫描费还剩两千多,刚好够初期费用。可后续呢?万一算不出来,钱就打水漂了。
“南宫大夫,”月黑雁飞忽然说,“如果您信得过我,这钱我可以先垫着。”
“为什么?”南宫药看着他,“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因为我头痛,”月黑雁飞笑了,“西医查不出原因,说是神经性头痛,开了一堆止痛药,越吃越糟。但您开的中药,真管用。我觉得,传统医学里有很多现代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但解释不了,不代表不存在。这口药臼,可能就是其中之一。我想弄明白它。”
他的眼神很真诚。
南宫药想了想,点点头:“好。那我们合作。你出力,我出……出数据。”
月黑雁飞伸出手:“合作愉快。”
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稳。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月黑雁飞几乎天天泡在百草堂。他带着笔记本电脑,坐在诊案一角写代码。南宫药一边看诊抓药,一边给他打下手——翻找祖传的配药记录,把能找到的方子都整理成电子档。
两人配合得意外默契。
月黑雁飞话不多,但脑子转得快。他写了个算法,模拟不同频率的振动在青石中的传播,然后和药臼扫描数据比对。每天傍晚,他会给南宫药看当天的进展:
“今天匹配出了三种可能的振动模式,对应三种捣药方式——轻捣、重捣、旋捣。”
“这组波纹结构,可能对应的是根茎类药材,质地硬,需要大力。”
“这块区域的光滑面,可能是长期捣制粉末状药材磨出来的。”
进展很慢,但确实在推进。
这天下午,店里没什么病人。南宫药整理完一批药材,走到月黑雁飞身边:“怎么样?”
“有点头绪了,”月黑雁飞指着屏幕上的一个三维模型,“你看,药臼内壁的结构,可以分成十二个区域。每个区域的主导波纹频率不同,我猜测,可能对应十二类不同的药材。”
“十二类?”
“比如这个区域,”他放大其中一个区域,“波纹密集,频率高,对应的是花叶类药材,质地轻,捣的时候力度小但频率快。而这个区域,波纹稀疏,频率低,对应的是矿石类药材,质地重,需要大力慢捣。”
南宫药凑近屏幕仔细看。确实,不同区域的结构特征明显不同。
“如果能确定每个区域对应的药材类别,”月黑雁飞继续说,“我们就能建立一个映射关系:药臼的某个位置,对应某类药材。然后通过分析该位置的详细结构,比如波纹的幅度、密度、方向,就能推断具体的捣制参数——捣了多少下,用了多大力,甚至……药杵的角度。”
“这有什么用?”
“大有用处,”月黑雁飞眼睛发亮,“中医讲究‘炮制’,同样的药材,捣制方式不同,药效可能天差地别。如果这口药臼真的记录了历代南宫大夫的最佳捣制参数,那这些参数就是无价的临床经验数据。我们可以用这些数据,优化现代中药的炮制工艺,提高药效。”
南宫药心跳加速。
如果真能做到,百草堂的价值就不仅仅是这栋老房子、这些旧药柜了。药臼里沉睡的数据,可能比整个药铺都值钱。
正说着,门外铜铃响了。
进来的是仉?。
投行高管,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他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有些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