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乡·镜海市西塘古镇·百年染坊“蓝云轩”
七月梅雨刚过,石板路湿漉漉泛着青光。檐角滴答的水珠砸进青苔缝里,声音脆得像算盘珠子。空气里弥漫着霉味、水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香——那是靛蓝发酵特有的气息,混着樟木、明矾和岁月。
公羊色撑着油纸伞站在染坊门口。
伞面是蓝印花布做的,图案是“凤穿牡丹”,十年前在苏州工艺品市场淘的。现在伞骨断了两根,伞面褪成灰扑扑的蓝,像被雨水洗淡了的天空。他收起伞,抖了抖水珠,抬头看染坊匾额。
“蓝云轩”。
三个隶书大字,金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胎。门楣上挂着串生锈风铃,铃舌是块磨圆的青瓷片,风一吹叮当响,声音哑得像老人咳嗽。
“就是这儿了。”
公羊色自言自语,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内是座四合院式的天井。四面回廊,廊下挂满蓝印花布——被面、门帘、衣裳、手帕,层层叠叠像倒悬的海洋。布匹在湿风里微微起伏,发出哗啦啦的轻响。天井正中摆着三口大缸,缸口直径足有两米,缸身糊着厚厚的靛蓝泥垢,像三个沉默的巨人。
最老的那口缸在东北角。
缸壁裂了三道缝,用铜钉和麻绳箍着。裂缝里长出一簇簇墨绿色苔藓,苔尖开着米粒大的白花。缸沿积着半寸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柳叶,还有一只溺毙的蜻蜓。
公羊色走近,俯身去看缸内。
缸底积着黑乎乎的泥浆,泥浆表面结了一层泛蓝光的硬壳。他伸手摸了摸缸壁——触感冰凉粗糙,指尖能感受到细微的凹凸纹路。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进去。
光柱刺破黑暗。
缸壁上,有人形。
不是刻上去的,也不是画上去的。那是靛蓝染料经年累月渗透、沉淀、氧化后,自然形成的色差轮廓——一个女子的侧影。她微微仰着头,长发披散,手臂向上伸,像要抓住什么。轮廓边缘有晕染的淡蓝,像泪水化开。
“蓝姑。”
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
公羊色回头。回廊阴影里走出个佝偻老人,穿着靛蓝土布对襟衫,头发全白,扎成个小髻。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泡在清水里的黑石子。
“您就是守缸人?”公羊色问。
老人没回答,颤巍巍走到缸边,伸出枯树般的手抚摸那个人形轮廓。“一百零三年了。”他声音沙哑,“光绪三十三年,蓝姑投缸殉情。那年她十九岁。”
“投缸?”公羊色皱眉,“为什么?”
“等不到。”老人蹲下身,从缸底捞起一把湿泥,泥里混着几缕靛蓝丝线,“她恋人是跑船郎,说好三年回来娶她。三年又三年,十年过去,船没回来,人也没回来。有人说船在海上遇了风暴,有人说那郎君在番邦另娶了。蓝姑不信,天天来染坊看缸——这口缸是她祖父亲手垒的,她说缸水能映出远行人的影子。”
公羊色沉默。
雨又下起来,淅淅沥沥打在瓦片上。天光透过布匹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蓝色光斑。空气里的苦香更浓了。
“她投缸那晚是中秋。”老人继续说,手指在缸沿画圈,“月亮圆得像银盘。她把所有嫁衣——整整十二套蓝印花布嫁衣——全扔进缸里,然后自己穿着素白中衣,一步步走进去。缸水没顶时,她喊了一声‘阿海’。”
“阿海?”
“那跑船郎的名字。”老人抬头看公羊色,“你也是设计师?”
“嗯。‘色·空’工作室,做纺织品再设计的。”
“知道你为什么来。”老人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串黄铜钥匙,“蓝姑死后,这口缸再没人用过。但缸底的泥浆……每隔几年就会析出些东西。去年清明,泥里浮出一块手帕。”
他打开回廊尽头一扇小门。
门内是间厢房,陈设简单:一张竹床、一张旧桌、一个榉木衣柜。桌上供着个牌位,牌前摆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半碗靛蓝泥浆,泥浆上飘着块手帕。
手帕是素白棉布,边角绣着并蒂莲。
但奇特的是,手帕中央染着一片靛蓝——不是均匀染色,而是晕染出一个模糊的图案。公羊色凑近看,辨认出是艘帆船轮廓,船头站着个小人。
“这是……”
“蓝姑投缸时怀里揣着的手帕。”老人说,“她在手帕上画了阿海的船,想带着一起走。但缸水里的靛蓝和手帕上的墨汁起了反应,一百多年过去,墨迹化开,靛蓝渗进去,成了现在这样。”
公羊色拿起手帕。
触感柔软冰凉,布料已经糟朽,稍用力就会碎。但那个靛蓝帆船图案却异常清晰,蓝得深邃,像把一片海浓缩进了方寸之间。
“我想用缸里的残液做设计。”公羊色坦白,“‘守望’系列,主题是等待与重逢。”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缸可以给你用。”他终于说,“但有个条件。”
“您说。”
“蓝姑的魂还在缸里。”老人声音压低,“你用她的缸染布,就得帮她完成心愿。”
“什么心愿?”
“找到阿海的后人。”老人从桌屉里取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张发黄的信纸,“这是蓝姑投缸前写的绝笔,塞在缸壁裂缝里。十年前修缸时才发现。”
公羊色接过信纸。
纸上字迹娟秀,用的是毛笔小楷:
“阿海哥:
若你归来,见缸如见我。
缸水蓝时,是我在想你。
缸水清时,是我在哭。
缸水干时……
便是我忘了你。
蓝姑 光绪三十三年八月十五”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较新,应该是后来添的:
“民国廿二年,有客自南洋来,言及槟城有船工名陈海,终生未娶,屋中供蓝印花布神主。庚子年毁于战火,布灰寄回,埋于缸下。”
公羊色抬头:“缸下埋着布灰?”
“嗯。”老人点头,“但你挖不出来。缸底和地基连成一体了,除非砸缸。”
“那您要我……”
“蓝姑等的是活人,不是灰。”老人眼睛更亮了,“阿海在海外可能留有血脉。你既然是做时装周的,天南海北的人都能见到。帮我留意——有没有人,认得这手帕上的船纹。”
公羊色想了想,点头。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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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公羊色开始取样。
他穿了身防水工装,戴橡胶手套,拿着特制的玻璃吸管,小心翼翼探入缸底泥浆。泥浆粘稠得像芝麻糊,吸管抽出来时,末端带着暗蓝色的液体。他把液体滴进玻璃皿,对着天光观察。
液体在透光下呈墨蓝色,不透光时近乎漆黑。凑近闻,有股复杂的味道:靛蓝的苦、泥土的腥、还有一丝淡淡的甜,像发酵过头的酒。
“这缸里不止靛蓝。”公羊色喃喃。
他取出便携光谱仪检测。数据显示,液体中含有天然靛蓝、石灰、米酒、蜂蜜,还有几种未知有机化合物。更奇怪的是,pH值始终稳定在8.5,一百多年没变过。
“缸底有东西在维持酸碱平衡。”他判断。
“是蓝姑的头发。”
声音从背后传来。公羊色转头,看见个年轻姑娘站在回廊下。
她约莫二十出头,穿着靛蓝扎染连衣裙,长发编成麻花辫,辫梢系着蓝布条。脸型小巧,眼睛大而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最特别的是她的眉毛——天然黛青色,像用靛蓝描过。
“你是?”
“蓝小满。”姑娘走过来,蹲在缸边,“蓝老伯是我爷爷。他说今天有设计师来挖祖宗的缸,让我来看看别挖塌了。”
公羊色笑了:“我只取样,不挖。”
蓝小满伸手摸了摸缸壁人形轮廓,动作轻柔得像抚摸婴儿。“蓝姑是我曾祖姑奶奶。”她说,“家里人都说,她投缸后魂没散,化进染料里了。所以这缸染出来的布,颜色特别活。”
“活?”
“嗯。会变。”蓝小满指向回廊,“你看那些布,晴天是湖蓝,阴天是藏青,雨天是黛蓝。要是月圆之夜染的布,还能在月光下泛银光。”
公羊色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确实,天井里的蓝印花布随着天光变化,呈现出不同层次的蓝。这不是心理作用——他用色卡比对过,同一块布在早晨、正午、傍晚的色值能差出三个号。
“我想用这缸液染批面料。”公羊色说,“参加下个月的上海时装周。”
“染什么图案?”
“守望。”公羊色展开平板电脑,调出设计稿,“主题是‘等待的形状’。我用蓝姑的手帕帆船做基础纹样,演化出十二种变体——船桅变成枯树,船帆变成飞鸟,船身变成路……”
蓝小满凑过来看。
她的头发垂下来,发梢扫过公羊色手背。有股淡淡的桂花香,混着靛蓝的苦味。公羊色下意识缩了缩手。
“这里不对。”蓝小满指着设计稿上一处,“船帆的弧度。蓝姑画的船是广式帆船,帆是纵帆,上缘有弧。你画成横帆了,太平。”
“你懂船?”
“我爷爷以前是船模匠。”蓝小满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看,这是他做的广船模型。帆应该这样——”
她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勾勒出流畅的弧线。
公羊色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阳光从布匹缝隙漏下来,在她睫毛上跳成金色光点。她的黛青色眉毛微微蹙着,有种说不出的认真。
“你愿意帮我吗?”他脱口而出。
蓝小满抬头:“嗯?”
“我是说……这系列需要懂传统的人把关。”公羊色说得有点急,“薪酬按日结,包吃住。时装周结束后,作品署名会有你的名字。”
蓝小满沉默几秒。
“我得问爷爷。”
她起身往厢房走,裙摆扫过石板,发出沙沙轻响。公羊色看着她消失在回廊拐角,突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该死,他想,我是来工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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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老伯同意了,但附加条件更怪。
“小满可以帮你,但每晚子时必须回染坊。”老人说,“蓝姑的魂认得她,离缸太久会不安。”
“魂怎么认得?”公羊色忍不住问。
“血脉。”老人掀起蓝小满的衣袖,露出手腕内侧——那里有块淡蓝色胎记,形状像片花瓣,“蓝姑投缸时手腕磕在缸沿,流了血。血融进染料,后来蓝家女娃出生,手腕都有这印记。”
公羊色凑近看。
胎记颜色很浅,在白皙皮肤上像朵晕开的蓝墨水花。他下意识伸手想碰,蓝小满缩回手,脸有点红。
“总之,小满得守着缸。”老人说,“你们干活可以在镇上租个工作室,但不能过夜。”
“行。”
公羊色在古镇西头租了个临河小院。院子原本是茶社,有个宽敞的堂屋,正好改造成临时工坊。他运来染缸、布料、各种工具,还买了台小型光谱分析仪,准备深入研究那缸神秘液体。
蓝小满每天早晨来,带着爷爷做的青团和豆浆。她话不多,但手极巧——裁布、调浆、染色,动作流畅得像舞蹈。公羊色负责设计和实验,两人配合越来越默契。
第三天,公羊色发现件怪事。
那缸靛蓝液染出的布,图案会“生长”。
不是真的生长,而是染色后晾干过程中,颜色会继续渗透、晕染,让图案边缘产生微妙的渐变。比如帆船的桅杆,刚染完是笔直的线,晾干后顶端会分出细小的枝杈,像树梢。
“这不符合毛细原理。”公羊色盯着布样,“染料干了就该固定,怎么会继续移动?”
“是蓝姑在帮忙。”蓝小满说。
她正在染一批手帕,用的是蓝姑手帕的同款素白棉布。染完拎起来对光看,帆船图案在布料上微微发亮,像嵌了层极薄的磷光粉。
“你加了什么?”公羊色问。
“缸底泥浆滤出的晶体。”蓝小满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玻璃瓶,里面有些细碎的蓝色结晶,“爷爷说这是‘蓝泪’,一百年才结这么一点。遇光会发亮,遇热会变色。”
公羊色接过瓶子。
结晶在掌心沙沙作响,触感冰凉。他倒出几粒放在显微镜下观察——晶体呈六棱柱状,表面有螺旋纹路,像微缩的DNA双螺旋。
“这结构……”
“像不像贝壳的珍珠层?”蓝小满凑过来,发梢又扫到他耳朵。
公羊色耳朵一热,往后缩了缩。“嗯,叠层结构。但有机质怎么会形成这种结晶……”
话音未落,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陌生男人,三十来岁,穿着剪裁合体的亚麻西装,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鳄鱼皮公文包。气质儒雅,但眼神锐利,像手术刀。
“请问,公羊色设计师在吗?”他问,声音温润。
“我就是。”公羊色起身。
男人微笑,递上名片:“幸会。我姓陈,陈雁飞,做艺术品收藏的。听说您在研究蓝云轩的百年靛蓝缸?”
名片烫金,头衔是“雁回堂艺术基金会 首席顾问”。
公羊色接过名片:“陈先生有事?”
“想谈谈合作。”陈雁飞环视工作室,目光落在那些染好的布样上,“蓝姑的缸,在圈子里很有名。民国时就有藏家出高价想买缸泥,蓝家一直不卖。没想到您能拿到使用权。”
“我只是借用。”
“那更难得。”陈雁飞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块染着帆船图案的布,“这纹样……是蓝姑手帕上的船吧?”
公羊色眼神一凝:“您怎么知道?”
“我祖父收藏过蓝姑的绣品。”陈雁飞从公文包取出个锦盒,打开,里面是块褪色的蓝印花布,“看,同样的帆船纹。”
布块巴掌大小,边缘有烧灼痕迹。图案确实是帆船,但船头多画了个人影,依稀能看出是个梳髻的女子。
“这是我祖父1949年离开大陆时带走的。”陈雁飞说,“他说这是一位故人所赠,船上画的女子叫蓝姑。”
蓝小满突然站起来:“你祖父叫什么?”
“陈启航。”陈雁飞看向她,“姑娘姓蓝?蓝云轩的后人?”
蓝小满点头,嘴唇抿紧。
“那就对了。”陈雁飞笑了,“我祖父说,他年轻时在镜海跑船,认识个染坊姑娘。后来时局动荡,他去了南洋,再没回来。临终前交代,一定要找到蓝姑的后人,把这布还回去。”
他把锦盒推向蓝小满。
蓝小满没接,盯着那块布,脸色发白。“陈启航……”她喃喃,“我太奶奶等的阿海,大名就叫陈启海。”
一字之差。
公羊色脑子转得飞快:“陈启航,陈启海……是兄弟?”
“很可能是。”陈雁飞说,“我查过家谱,祖父那辈是‘启’字辈,他确实有个弟弟,早年失散。如果阿海真名叫陈启海,那应该就是我叔祖父。”
空气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摇橹声,船娘在唱小调。阳光斜斜照进来,把灰尘照成飞舞的金粉。那块蓝印花布躺在锦盒里,船头的女子影子淡得几乎看不清。
“所以蓝姑等了一辈子的人……”蓝小满声音发颤,“是你叔祖父?”
“恐怕是。”陈雁飞叹气,“但我祖父说,启海叔公1948年确实回来了。他从南洋搭货轮回镜海,船在台湾海峡遇到风暴,沉了。全船无人幸存。”
哐当——
蓝小满碰倒了染料瓶。靛蓝液体泼了一地,迅速渗进青砖缝里,晕开一片深蓝。她扶着桌子站稳,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沉了……”她重复。
“尸体没找到,但有遗物冲上岸。”陈雁飞又从公文包取出个油布包,“这是当地渔民捞到的,转交给我祖父。因为上面绣着蓝字。”
油布包打开,是只绣花鞋。
鞋面是靛蓝缎子,绣着白色并蒂莲。鞋底纳得密实,但被海水泡得发胀变形,绣线褪成灰白色。鞋跟处用金线绣了个小字:蓝。
蓝小满接过鞋,指尖发抖。
“这是……太奶奶的嫁鞋。”她声音哽住,“家里有另一只,配对的。她说如果阿海哥回来,就穿着这双鞋嫁他。”
公羊色看着那只鞋。
一百年前的绣工,金线已经发黑,但针脚依然清晰。并蒂莲的花瓣层层叠叠,每一针都缜密。可以想象,当年十九岁的蓝姑坐在灯下,一针一线绣这双鞋时,心里装着多少期待。
然后等来的是海难。
等来的是投缸。
等来的是一百年后,另一只鞋以遗物的形式回家。
“蓝姑不知道他回来了。”公羊色突然说,“她以为阿海负心,所以殉情。但其实阿海死在了回来的路上。”
陈雁飞点头:“这是最残酷的错过。”
蓝小满哭了。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绣花鞋上。她没出声,只是肩膀颤抖,手里的鞋握得紧紧的。公羊色想拍拍她,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陈先生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还遗物吧?”他转向陈雁飞。
陈雁飞推了推眼镜:“聪明。我想买下那口缸。”
“缸不卖。”蓝小满立刻说。
“听我说完。”陈雁飞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雁回堂基金会正在筹建‘中国传统工艺档案馆’,蓝云轩的靛蓝缸是活化石。我们计划整体搬迁——连缸带地基,移到上海的专业恒温恒湿展厅。蓝家后人可以永久担任荣誉守护人,领取津贴。”
“搬走了,魂就散了。”蓝小满摇头,“缸必须留在原地。”
“姑娘,魂是虚的,保护是实的。”陈雁飞耐心解释,“古镇在搞旅游开发,蓝云轩这块地明年就要拆迁改建民宿。到时候缸要么被砸,要么被随意处置。不如交给专业机构。”
“拆迁?”公羊色皱眉,“没听说啊。”
“内部消息。”陈雁飞压低声音,“开发商是‘镜海文旅’,老板姓百里。你们应该听过百里黻吧?”
公羊色心里一沉。
百里黻,镜海市有名的拆迁暴发户。早年靠城中村改造发家,手段凌厉,圈内人称“百里推土机”。他儿子百里耀前阵子还闹出新闻——贵族学校打架被开除,回老家种槐树说要等父亲出狱。
“百里黻不是进去了吗?”公羊色问。
“快出来了。”陈雁飞说,“减刑,年底就能保外就医。他进去前就盯上西塘古镇,现在项目由他小舅子代管,拆迁公告下个月就会贴出来。”
蓝小满脸色更白了。
“爷爷不会同意的。”她说,“蓝云轩是祖产,传了五代。缸在,染坊在;缸砸,蓝家就散了。”
“所以更要提前打算。”陈雁飞递上一份合同,“这是初步意向书,搬迁费八十万,后续每年五万守护津贴。蓝老伯年纪大了,你一个姑娘家守染坊太辛苦,拿了这笔钱,可以送爷爷去好点的养老院,你自己也能继续读书。”
条件很优厚。
优厚得让人起疑。
公羊色接过合同翻看。条款写得滴水不漏,搬迁、补偿、后续安排都列得清清楚楚。但有一行小字引起他注意:
“乙方需保证缸内所有附着物(包括但不限于泥浆、沉淀物、缸壁生物层)完整移交,不得私自取样、分析或商业化利用。”
“陈先生。”公羊色合上合同,“你们要缸,到底是为了保护,还是为了缸里的东西?”
陈雁飞笑容不变:“什么意思?”
“缸泥里有特殊晶体,您知道吧?”公羊色直视他,“‘蓝泪’,百年结一次。如果只是收藏,为什么要特别注明不许分析?”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陈雁飞摘下眼镜,慢慢擦拭。“公羊设计师是做科学的。”他说,“那我也直说了。雁回堂背后有生物科技公司投资,他们对那种晶体很感兴趣。初步检测显示,晶体含有特殊蛋白质结构,可能对阿尔茨海默症有疗效。”
“你们要拿去做药?”
“是研究。”陈雁飞纠正,“如果真能成药,造福的是千万患者。蓝姑的等待,也能以另一种形式延续。”
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公羊色不信。资本从来不做慈善,尤其涉及专利药品,利润以亿计。八十万买口缸,等于白捡。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三天。”陈雁飞起身,“三天后我再来。顺便提醒一句,百里家的人也在打听这口缸。他们手段可没我这么文明。”
他留下合同和锦盒,礼貌告辞。
门关上,工作室里只剩两人。蓝小满还在哭,但眼泪已经干了,只剩眼圈红红的。她盯着那只绣花鞋,很久很久。
“我不想卖。”她哑声说。
“那就别卖。”公羊色说。
“可是拆迁……”
“还没拆呢。”公羊色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流淌的河水,“而且谁说一定要卖?缸是你们家的,你们说了算。”
“但爷爷身体不好。”蓝小满低下头,“前年中风后腿脚就不利索了。真要是强拆,我们拦不住。”
公羊色想了想。
“时装周下个月十五号开幕。”他说,“如果‘守望’系列能火,蓝云轩就能打出名气。有名气的古建,拆迁会有阻力。”
“来得及吗?”
“试试。”公羊色转身,眼睛发亮,“我们加把劲,把系列做完整。不仅要染布,还要做装置——把蓝姑和阿海的故事讲出来。到时候在秀场设个互动区,观众可以扫码支持保留蓝云轩。”
蓝小满看着他,眼神慢慢坚定。
“好。”她说,“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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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两人进入疯狂工作状态。
公羊色重新调整设计。他用蓝姑的手帕帆船做核心元素,演化出十二个变体,每个变体对应等待的一种形态:
1. 桅帆化树——船桅长出枝叶,帆变成鸟巢,寓意扎根等待。
2. 船身成路——船体拉长扭曲,变成蜿蜒小路,通向远方。
3. 锚变心脏——船锚形如心脏,锁链是血管,沉入海底。
4. 绳结为结——缆绳打成千千结,每个结代表一天。
5. 舷窗作月——船舷的圆窗变成月亮,阴晴圆缺。
6. 罗盘化日——指南针刻度扩散成日晷,光影移动。
7. 舵轮成轮——舵轮旋转出年轮,一圈一年。
8. 旗语成诗——信号旗排列成诗句,在风里飘。
9. 水波纹发——海浪波纹像散开的长发。
10. 云朵似裳——天边云絮如嫁衣裙摆。
11. 星图为眸——夜空星斗连成凝望的眼。
12. 缸影是她——最后的图案是缸中人形,怀抱所有等待。
每个图案都用那缸靛蓝液染制,晾干过程中图案会“生长”,产生微妙变化。公羊色还加了特殊工艺——在染料里掺入微量“蓝泪”晶体,让布料在特定光线下泛出幽蓝荧光。
蓝小满负责手工部分。
她绣花。在染好的帆船图案上,用丝线补绣细节——船帆的补丁、缆绳的毛边、舷窗里的剪影。丝线也是用缸液浸染过的,颜色比布料深半度,形成层次。
她手极稳。穿针引线时,手腕内侧的蓝色胎记随着动作若隐若现。公羊色有时会看呆,觉得那胎记像活的,会呼吸。
第七天晚上,他们加班到凌晨。
十二块主面料全部染完,摊在竹架上晾着。工作室里弥漫着浓烈的靛蓝味,混合着汗水和疲惫。窗外月色很好,圆盘似的挂在天上,银光洒进屋里,照得那些蓝布泛出清冷的光泽。
“像不像蓝姑投缸那晚的月亮?”蓝小满轻声说。
公羊色抬头看月。“像。”他说,“她看着这样的月亮,走进缸里。”
“你说她后悔吗?”
“不知道。”公羊色诚实地说,“也许最后一刻是解脱——不用再等了。”
蓝小满沉默。她走到最新染好的那块布前,图案是“缸影是她”。靛蓝染出的女子侧影在月光下格外清晰,仰头伸手的姿态,既像拥抱,又像坠落。
“如果阿海没死,回来了。”她突然问,“蓝姑会幸福吗?”
公羊色想了想:“不一定。等了十年,人都变了。也许见面后发现,彼此爱的是记忆里的影子,不是真人。”
“那等待还有意义吗?”
“有。”公羊色说,“等待本身就有意义。就像这些布——染的时候不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但还是要一缸一缸地染,一针一针地绣。”
蓝小满转头看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透明,黛青色眉毛像远山。她眼睛很亮,眼里映着月亮,还有他的影子。
“公羊色。”她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她说,“要不是你,我可能已经签了合同,把缸卖了。”
公羊色心跳又快了。“还没成呢。”他移开视线,“时装周还没开,拆迁队还没来。百里家和陈雁飞都不会罢休。”
“我知道。”蓝小满走近一步,“所以我想提前给你个东西。”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块玉佩。
玉佩青白色,雕成莲花形,花心嵌着粒极小的蓝色晶体——正是“蓝泪”。玉佩用红绳系着,绳结打得精巧,是同心结。
“这是蓝姑的玉佩。”蓝小满说,“她投缸前从脖子上摘下来,塞在缸缝里。爷爷去年修缸时取出来,传给了我。”
她踮起脚尖,把红绳套在公羊色脖子上。
玉佩贴在他胸口,冰凉。蓝小满的手指碰到他脖颈皮肤,温热。两人离得很近,公羊色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桂花香,混着靛蓝的苦,变成一种独特的甜。
“如果……我是说如果。”蓝小满声音很轻,“这次我们输了,缸被抢走了。至少你还有这个,能记住蓝云轩的样子。”
公羊色低头看她。
她的睫毛在颤动,嘴唇抿着,像在紧张。月光把她整个人裹在银蓝色光晕里,美得不真实。
他吻了她。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蓝小满僵了一瞬,然后闭上眼睛,手揪住他衣角。吻里有靛蓝的苦,桂花的甜,还有眼泪的咸——不知道是谁的。
窗外有船划过,桨声欸乃。
月光移动,照在那些晾着的蓝布上。十二种等待的形状在夜里静静呼吸,图案边缘的荧光晶体发出微弱的蓝光,像星尘。
很久,公羊色才松开她。
蓝小满脸红得像染了胭脂,眼睛湿漉漉的。她退后一步,手指绞着衣角,不敢看他。
“我……”公羊色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布料该收了。”蓝小满转身去收布,动作有点慌,“子时了,我得回染坊。”
“我送你。”
“不用。你继续忙。”
她抱起几块布,匆匆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她手腕的蓝色胎记格外清晰。
“公羊色。”她说,“等这事完了,我告诉你个秘密。”
然后她推门跑了。
公羊色站在原地,胸口玉佩还带着她的体温。他摸了摸嘴唇,上面还留着桂花香。
疯了,他想。
但心里是满的。
---
第八天,麻烦来了。
上午九点,工作室门被粗暴踹开。进来五个壮汉,穿紧身黑T恤,露出的胳膊上纹着青龙白虎。为首的剃光头,戴大金链子,嘴里叼着牙签。
“谁是管事的?”光头问。
公羊色放下手里的布:“我是。你们有事?”
“有事。”光头咧嘴笑,露出颗金牙,“百里老板让我来问问,蓝云轩那口缸,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搬走?”
“缸是蓝家的,搬不搬蓝家说了算。”
“蓝家?”光头啐掉牙签,“老头半瘫,丫头片子不懂事。你们外人不该瞎掺和。”
他走到工作台前,随手抓起块染好的布,揉成一团扔地上。靛蓝布料沾了灰,图案皱成一团。
公羊色脸色沉下来:“捡起来。”
“啥?”光头装没听清。
“我说,捡起来。”公羊色一字一顿,“那是人家姑娘一针一线绣的。”
光头笑了,朝同伴使眼色。另外四个人围上来,把公羊色夹在中间。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小子,识相点。”光头拍拍公羊色的脸,“百里老板在镜海什么地位,你打听打听。八十万买口破缸,够给面子了。再碍事,断你条腿信不信?”
公羊色没动。
他在脑子里飞快盘算:一打五,胜算为零。工作室里能当武器的只有裁布刀和熨斗,但动了刀性质就变了。报警?派出所离这儿两条街,等警察来了黄花菜都凉。
正僵持,门外传来清脆的声音:
“谁敢动他试试?”
蓝小满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根扁担——染坊用来搅染料的长木棍,浸透了靛蓝,沉甸甸的。她身后跟着蓝老伯,老爷子拄着拐杖,腰板挺得笔直。
“蓝丫头,你来得正好。”光头转身,“劝劝你爷爷,把缸卖了,大家都省事。”
“缸不卖。”蓝老伯开口,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我蓝守正守了这缸六十年,我爹守了四十年,我爷爷守了三十年。蓝家五代人,没卖过祖产。”
“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光头冷笑,“下个月拆迁队就来了,到时候推土机一响,缸碎了可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