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小满举起扁担:“你们敢碰缸一下,我跟你们拼命。”
“哟,还挺烈。”光头使个眼色,两个壮汉朝蓝小满走去。
公羊色动了。
他抄起工作台上的铜质熨斗——老式的那种,实心铜,沉得像砖头。没等壮汉靠近蓝小满,他一熨斗砸在最近那人肩膀上。
“咔嚓”一声,估计锁骨断了。
那人惨叫倒地。另外三个愣了一瞬,公羊色抓住机会,第二下砸向光头面门。光头躲得快,熨斗擦着他耳朵过去,带出一串血珠。
“妈的,找死!”光头捂耳朵怒吼。
剩下三人一拥而上。公羊色不会打架,但小时候练过几年咏春——父亲逼的,说能防身。他摆出二字钳羊马,用膀手格开一拳,顺势用熨斗底戳另一人肋下。
那人闷哼弯腰,公羊色膝盖顶他下巴。
又倒一个。
但双拳难敌四手,后背挨了一脚,踉跄撞在工作台上。染料瓶噼里啪啦摔碎,靛蓝液体泼了一身。他眼前发黑,听到蓝小满的尖叫。
“公羊色!”
扁担挥过来的风声,砸中某个壮汉的背。蓝小满发了狠,一扁担接一扁担,打得那壮汉抱头鼠窜。但她毕竟力气小,光头趁机从背后勒住她脖子。
“别动!”光头吼,“再动我掐死她!”
公羊色僵住。
蓝小满被勒得脸发紫,扁担脱手。蓝老伯想冲过来,被另一个壮汉推倒在地。老爷子摔得不轻,半天爬不起来。
“放开她。”公羊色盯着光头。
“把熨斗扔了。”光头命令。
公羊色松开手,铜熨斗“咣当”掉地上。他举起双手:“放人,我跟你走。”
“走?”光头狞笑,“打了老子的人,还想走?”
他使个眼色,剩下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住公羊色。拳头雨点般落下来,打在肚子、肋骨、脸上。公羊色咬牙硬扛,视线开始模糊。
“别打他!”蓝小满哭喊。
就在公羊色快失去意识时,外面传来警笛声。
尖锐,急促,由远及近。
光头脸色一变:“谁报的警?”
“我报的。”门口又传来声音。
陈雁飞站在那里,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他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不是警察,是文化稽查队的。
“张光头,百里黻没教过你,强买强卖犯法吗?”陈雁飞语气平静。
“陈……陈先生。”光头松开蓝小满,挤出笑脸,“误会,我们就是来谈谈……”
“谈什么?谈怎么把人打残?”陈雁飞走进来,看了眼地上的狼藉,皱眉,“私闯民宅,故意伤人,毁坏财物。够拘你十五天了。”
光头冷汗下来了。
陈雁飞不再理他,走到公羊色面前,递过手帕:“擦擦血。”
公羊色没接,自己用袖子抹了把脸。鼻子在流血,嘴里有铁锈味,肋骨疼得厉害。但他挺直腰板,盯着陈雁飞。
“你也想要缸。”他说。
“但我不用暴力。”陈雁飞微笑,“我是文明人,讲究公平交易。”
文化稽查队的人开始拍照取证,问话做笔录。光头和手下被训得点头哈腰,最后灰溜溜走了,临走撂下句狠话:“你们等着!”
等人都走了,工作室里一片狼藉。
染好的布料被踩得满是脚印,染料瓶碎了一地,工具散落各处。蓝小满扶着爷爷坐在椅子上,老爷子喘着粗气,脸色发白。
“爷爷,你怎么样?”蓝小满带着哭腔。
“没事……没事。”蓝老伯摆摆手,看向陈雁飞,“陈先生,多谢解围。”
“应该的。”陈雁飞说,“但我得说实话——今天我能拦一次,拦不了下一次。百里家做事一向不择手段,这次没得手,下次会变本加厉。”
“那怎么办?”蓝小满急问。
“两条路。”陈雁飞竖起手指,“一,跟我合作。缸搬去上海,你们拿钱走人,远离是非。二,继续硬扛,但要做好缸毁人亡的准备。”
话说得直白残酷。
蓝小满咬嘴唇,看向公羊色。公羊色靠着工作台,胸口起伏,每呼吸一下肋骨都疼。他脑子在飞速运转。
硬扛,确实扛不住。百里家黑白两道都有关系,真要下狠手,他们三个老百姓怎么挡?
但卖缸……蓝小满不会同意,他也不甘心。
“陈先生。”公羊色突然说,“你刚才说,那晶体可能治阿尔茨海默症,是真的吗?”
“初步研究显示有潜力。”陈雁飞说,“但需要大量样本做临床试验。缸底积了一百多年的泥浆,晶体含量最高。”
“如果……”公羊色慢慢说,“如果我们同意合作,但要求参与研究呢?”
陈雁飞挑眉:“什么意思?”
“缸可以搬,泥浆可以取。但蓝家要保留部分晶体所有权,将来如果真的成药,蓝家要享有一部分权益。”公羊色盯着他,“不是八十万买断,是技术入股。”
陈雁飞笑了:“公羊设计师,你懂药企的规矩吗?一款药从研发到上市,投入以亿计,周期十年起。蓝家等得起?”
“等得起。”蓝小满突然开口,“我太奶奶等了一辈子,我等得起十年。”
陈雁飞看着她,又看看公羊色,笑容渐深。
“有意思。”他说,“但这事我做不了主,得回公司商量。这样,你们先考虑,我三天后再来。不过提醒一句——百里家不会给你们三天时间。”
他留下名片,礼貌告辞。
人走了,工作室里安静下来。蓝小满开始收拾满地狼藉,公羊色想去帮忙,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
“你坐着。”蓝小满按住他,“我去买药。”
“不用,皮外伤。”
“肋骨可能裂了。”蓝小满眼睛又红了,“刚才那人踹你胸口,我看着都疼。”
她不由分说跑了出去。公羊色看着她背影,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蓝老伯慢慢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小子。”老爷子开口,“你喜欢小满?”
公羊色一愣:“我……”
“别否认,我看得出来。”蓝老伯叹气,“小满命苦,爹妈走得早,跟我这老头子守着口破缸。你要真对她好,就劝她把缸卖了,拿钱去过好日子。”
“老爷子,缸是您的念想。”
“念想?”蓝老伯苦笑,“我守了一辈子,够了。蓝姑等了阿海一辈子,等到死。我不想小满也这样——守着口缸,等着个不可能回来的魂。”
他看向窗外,眼神遥远。
“蓝姑投缸那年,我爷爷才十岁,躲在门后看见全过程。他说蓝姑走进缸里时,脸上是笑着的。那不是绝望的笑,是解脱。她终于不用再等了。”
公羊色沉默。
“所以啊,等待这东西,久了就成执念。”蓝老伯拍拍他肩膀,“执念伤人。缸该砸就砸,该卖就卖。人得往前看。”
说完,老爷子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公羊色一个人坐在狼藉里,胸口玉佩贴着皮肤,冰凉。他想起蓝小满踮脚给他戴玉佩的样子,想起她说“等这事完了,我告诉你个秘密”。
秘密是什么?
他不敢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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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小满买药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她带了云南白药喷雾、跌打损伤膏,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公羊色肋骨确实疼得厉害,她帮他喷药,手指按在淤青上,力道轻柔。
“疼吗?”她问。
“还好。”公羊色吸冷气,“你手真凉。”
“刚用井水洗的。”蓝小满低头涂药膏,睫毛垂下来,“爷爷跟你说了什么?”
“说让我劝你卖缸。”
蓝小满手一顿:“你怎么说?”
“我说缸是你的,你说了算。”
她继续涂药,很久没说话。药膏薄荷味很冲,混着她身上的桂花香,变成奇怪的味道。窗外夜色浓重,河对岸亮起灯笼,红黄光影在水面碎成一片。
“公羊色。”蓝小满突然开口,“如果缸没了,蓝云轩没了,我怎么办?”
“你还有我。”话脱口而出。
蓝小满抬头看他。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眼睛很亮,像蓄着两汪泉水。公羊色心跳得厉害,肋骨更疼了,但他没移开视线。
“我是说……”他补充,“你可以来我工作室。你手艺好,审美也好,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传统工艺师。”
蓝小满笑了,笑容有点苦。
“你工作室在上海,我在镜海。爷爷年纪大了,我不能离他太远。”
“那就把爷爷接过去。”
“他不肯的。”蓝小满摇头,“爷爷说,他死也要死在染坊里,埋在缸旁边。”
话题又绕回原点。
公羊色突然烦躁起来。他抓住蓝小满的手腕,触到她皮肤上的蓝色胎记。“那就别卖。”他说,“我们想办法保住染坊。”
“怎么保?”蓝小满声音很轻,“百里家有钱有势,陈雁飞也不是善茬。我们就三个人,拿什么拼?”
公羊色说不出话了。
是啊,拿什么拼?钱?势?关系?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口缸,和几个没做完的梦。
“先吃饭。”蓝小满抽回手,把馄饨推过来,“凉了就不好吃了。”
公羊色接过碗。馄饨是荠菜馅的,汤里撒了虾皮和紫菜,很鲜。他吃了一口,热气蒸到脸上,眼睛有点酸。
“蓝小满。”他说。
“嗯?”
“等时装周结束,不管缸还在不在,我都想带你走。”
蓝小满愣住。
“去哪儿?”
“哪儿都行。”公羊色放下碗,“上海,北京,广州,或者找个古镇开个小工作室。你染布,我设计,爷爷在旁边晒太阳。好不好?”
他说得很认真。
蓝小满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凑过来,吻了他。
这个吻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试探,这次是确认。她吻得很用力,牙齿磕到他嘴唇,有点疼。公羊色抱住她,手按在她背上,能感觉到脊椎的骨节。
吻里有馄饨的鲜,药膏的苦,还有眼泪的咸。
分开时,两人都在喘气。蓝小满脸红得像要滴血,眼睛水汪汪的。她伸手摸他嘴角,那里被她咬破了,渗出血丝。
“疼吗?”她问。
“不疼。”公羊色说,“再咬重点。”
蓝小满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公羊色,你个傻子。”她骂他,“我要是跟你走了,爷爷怎么办?缸怎么办?蓝姑的魂怎么办?”
“魂我带不走。”公羊色擦她眼泪,“但你能带走。你在哪儿,蓝姑的魂就在哪儿。”
这话说得矫情,但蓝小满信了。
她靠在他肩上,听着他心跳。一下,两下,有力而急促。窗外传来打更声——古镇还保留着这老规矩,梆子敲三下,子时了。
“我得回去了。”蓝小满起身,“爷爷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送你。”
“不用,你好好休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说好要告诉你的秘密。”
“嗯。”
蓝小满深吸一口气:“我不是蓝家亲生的。”
公羊色怔住。
“我是爷爷在缸边捡的。”蓝小满说,“二十二年前的中秋,爷爷半夜听见缸里有婴儿哭,过去一看,我就漂在缸水上。身上裹着蓝印花布,手腕有这个胎记。”
她举起手腕,蓝色花瓣胎记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爷爷说,这是蓝姑送他的孙女。因为我出生那天,缸里的靛蓝泥浆突然翻涌,结出最大的一颗‘蓝泪’。他给我取名小满,小满者,物致于此小得盈满。他说蓝姑等了一辈子没等到的圆满,在我这儿圆了。”
公羊色说不出话。
“所以缸不能卖。”蓝小满声音发颤,“缸是我的来处。缸没了,我就不知道我是谁了。”
她转身跑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行渐远。
公羊色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胸口玉佩冰凉,但他觉得那里烧着一团火。火越烧越旺,烧得他肋骨不疼了,烧得他脑子异常清醒。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那头声音惺忪:“谁啊?大半夜的。”
“亓官黻。”公羊色说,“我,公羊色。”
“公羊色?”亓官黻清醒了,“你小子不是在搞什么染缸吗?怎么,缺钱了?”
“缺人。”公羊色说,“帮我查个人,百里黻。所有黑料,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百里黻?那个拆迁户?他得罪你了?”
“他想要我的缸。”公羊色说,“还有,他手下今天打了我。”
亓官黻骂了句脏话:“地址发我,明天上午到。”
电话挂了。
公羊色又拨第二个号。这次接得很快,是个女声:“公羊色?这么晚,布料出问题了?”
“慕容尘。”公羊色说,“你认识文化局的人吗?”
“认识几个。怎么了?”
“蓝云轩要拆迁,我想申请历史建筑保护。”公羊色语速很快,“需要古建鉴定报告,越快越好。”
“蓝云轩……那染坊?行,我帮你问问。但审批流程长,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试。”
第三个电话打给钟离鸣。老爷子退休前是铁路系统的,人脉广。
“钟离叔,镜海文旅的老板,您熟吗?”
“百里黻?打过交道,不是好东西。你想干嘛?”
“他想要我的缸,我不想给。”
钟离鸣笑了:“硬气。但我提醒你,那人是地头蛇,强龙不压地头蛇。”
“我不当强龙。”公羊色说,“我当钉子户。”
挂掉电话,天已经蒙蒙亮。
公羊色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泛青的天空。远处染坊的方向,升起一缕炊烟——蓝小满在生火做早饭了。
他摸了摸胸口玉佩。
蓝姑等了一辈子。
蓝老伯守了一辈子。
蓝小满把一生系在缸上。
他呢?他一个外人,为什么要掺和进来?
因为那个吻?因为那碗馄饨?因为那个在月光下说“我不知道我是谁”的姑娘?
可能都是。
也可能只是因为他看不得美好的东西被砸碎。
缸是美好的。蓝小满是美好的。那种一针一线、一缸一染的慢时光,是美好的。美好就该被保护,哪怕头破血流。
太阳升起来了,金光刺破云层。
公羊色深吸一口气,肋骨还在疼,但他站得很直。
战斗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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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上午,亓官黻来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穿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乱糟糟,眼睛下有深重的黑眼圈。但眼神很亮,像淬过火的刀。
“资料。”他把一个文件夹扔桌上,“百里黻,五十三岁,镜海本地人。早年混社会,九十年代靠强拆起家。名下公司七家,涉及地产、物流、娱乐。偷税漏税、围标串标、暴力拆迁,案底一箩筐。”
公羊色翻开文件夹。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复印件:银行流水、合同条款、照片、证人证言。最触目惊心的是一组照片——某次强拆中,推土机碾过民房,有个老人被拖出来时腿断了,地上都是血。
“这人去年进去了。”亓官黻指着照片,“罪名是非法经营和故意伤害,判了八年。但他在里面日子过得舒坦,单人间,能看电视能点餐。听说快保外就医了。”
“能让他出不来吗?”公羊色问。
亓官黻看他一眼:“你想干嘛?”
“他出来,缸就保不住。”
“那简单。”亓官黻抽出另一份文件,“这是他在押期间指使手下继续犯罪的证据——遥控围标,贿赂狱警。捅上去,至少加刑三年。”
公羊色接过文件:“哪来的?”
“我有我的路子。”亓官黻点烟,“但提醒你,百里家背后有人。真要动他,你得做好被报复的准备。”
“我不怕。”
“你是不怕,但蓝家爷孙呢?”亓官黻吐烟圈,“那老头半瘫,姑娘弱不禁风。百里家随便使点手段,就能让他们‘意外’。”
公羊色握紧拳头。
正说着,慕容尘也到了。她今天穿了身职业套装,头发盘起,干练利落。
“文化局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她说,“蓝云轩的建筑年代有争议——主屋是清中期,但染棚和缸座是民国后建的。整体评历史建筑够呛,但可以申请‘传统工艺保护单位’,保住染坊的工艺功能。”
“需要什么条件?”
“要有传承人,有活态生产,有社会影响力。”慕容尘看向满屋狼藉,“你们的‘守望’系列,如果能造成轰动,就是最好的筹码。”
公羊色点头。
钟离鸣是最后一个到的。老爷子精神矍铄,手里拎着个布包。
“我找了几个老伙计。”他说,“镜海文旅的股东里,有俩是我以前的下属。他们答应帮忙说话,但前提是——缸不能搬走,得留在镜海。”
“陈雁飞要缸去上海。”
“那就跟他谈。”钟离鸣从布包拿出个本子,“这是蓝云轩的老地契,光绪年间的。上面写明,‘染缸三口,为蓝氏祖产,永不得外迁’。虽然没法律效力,但能打感情牌。”
三份助力,三条路。
公羊色脑子飞快运转:亓官黻的黑料可以牵制百里黻;慕容尘的申请可以保住染坊功能;钟离鸣的关系可以争取本地支持。
但还不够。
陈雁飞要缸,不是为了保护,是为了晶体。如果他知道晶体可能价值连城,绝不会轻易放手。
“我们需要更多筹码。”公羊色说。
“什么筹码?”亓官黻问。
公羊色看向那些染好的布。十二种等待的形状在晨光里泛着幽蓝,图案边缘的荧光晶体像活物,随着光线变化明暗。
“蓝泪。”他说,“如果它能治阿尔茨海默症的消息传出去,缸就成了香饽饽。但反过来——如果它治不了呢?”
慕容尘皱眉:“你的意思是……”
“我们抢先发布研究成果。”公羊色语出惊人,“就说‘蓝泪’晶体经过检测,没有药用价值,只是普通的碳酸钙结晶。让它失去商业价值。”
“但这是撒谎。”钟离鸣说。
“是战略。”公羊色眼神坚定,“等缸保住了,我们再慢慢研究。到时候真有价值,也是蓝家的,不是资本家的。”
屋里安静了。
亓官黻盯着公羊色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你小子,够狠。”
“逼的。”公羊色说。
“行,我帮你。”亓官黻掐灭烟,“我认识个实验室的朋友,能出假报告。但得有真实样本——你确定那晶体没用?”
“不确定。”公羊色坦白,“但赌一把。赌赢了,缸保住;赌输了,我们背学术造假的骂名。”
蓝小满推门进来时,正好听到这句。
她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四碗酒酿圆子。闻言手一抖,碗差点摔了。
“你们要造假?”她声音发颤。
公羊色走过去接过托盘:“是权宜之计。”
“不行。”蓝小满摇头,“蓝姑的缸,不能沾谎。她等了一辈子,等的是真心。我们守缸,也要守真心。”
她说得认真,眼睛清亮。
公羊色心里某处被戳了一下。他想起蓝老伯的话——等待久了成执念,但真心不是执念。真心是明知可能等不到,还要等。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
蓝小满想了想:“我们公开。”
“公开什么?”
“公开蓝姑的故事,公开缸的秘密,公开晶体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蓝小满说,“让所有人知道,这不是一口普通的缸,这是一个女人一辈子的等待。等待无价,缸也无价。”
屋里再次安静。
慕容尘先笑了:“好主意。用故事对抗资本,用情感对抗利益。现在自媒体发达,如果操作得好,能形成舆论压力。”
钟离鸣点头:“我认识几个做非遗纪录片的朋友,可以请他们来拍。”
亓官黻挠头:“我不懂这些虚的,但需要打架叫我。”
公羊色看着蓝小满。
她站在晨光里,头发有点乱,围裙上沾着靛蓝。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坚定。这一刻,她不像那个在月光下哭的姑娘,而像个战士。
“好。”公羊色说,“我们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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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分三步:
第一步,纪录片。钟离鸣联系了省台的《手艺中国》栏目组,导演听说有百年染缸和殉情故事,立刻答应来拍。拍摄定在三天后。
第二步,自媒体。慕容尘找了几个百万粉丝的博主,准备同步发布蓝姑的故事和“守望”系列设计稿。话题标签打#百年等待# #染缸里的爱情#。
第三步,时装周。公羊色加紧完善系列,准备在秀场设置沉浸式装置——复制一口染缸,让模特从缸中走出,身上穿着蓝印花布做的时装。
时间紧,任务重。
接下来的三天,所有人连轴转。公羊色和蓝小满赶工做衣服,慕容尘写文案做策划,亓官黻负责安保——百里家的人又来过两次,都被他挡回去了。
最麻烦的是纪录片拍摄。
导演要求还原蓝姑投缸的场景,需要演员。蓝小满主动提出自己演。
“不行。”公羊色反对,“太晦气。”
“蓝姑是我太奶奶,我不嫌晦气。”蓝小满坚持,“而且我知道她当时的心情——不是绝望,是解脱。”
拍摄那晚,又是月圆。
染坊天井里架起灯光设备,摄像机轨道铺开。蓝小满换上素白中衣——按记载,蓝姑投缸时穿的就是这个。长发散下来,不施粉黛。
她站在缸边。
灯光打在她身上,白衣泛着冷光。她微微仰头,看向月亮,侧脸轮廓和缸壁上的人形影子重叠。那一刻,公羊色恍惚觉得,蓝姑回来了。
导演喊:“开始。”
蓝小满慢慢走向缸。一步,两步,步伐很稳。到缸边时,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镜头,是看公羊色。
那一眼很深,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然后她抬腿,迈进缸里。
缸里是温水,加了靛蓝染料。水慢慢没过她的脚踝、小腿、腰、胸口。到肩膀时,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喊出那句台词:
“阿海——”
声音凄婉,在夜空里荡开。
然后她整个人沉下去。
水没顶的瞬间,公羊色心脏骤停。虽然知道是演戏,虽然知道缸水只有一米深,但他还是冲了过去。
“卡!”导演喊。
蓝小满从水里冒出头,浑身湿透,白衣贴在身上,靛蓝染料晕开大片。她抹了把脸,朝公羊色笑:“我演得好吗?”
公羊色把她拉出来,用毯子裹住。
“好。”他哑声说,“太好了,好得我想骂你。”
蓝小满咯咯笑,头发往下滴水。公羊色擦她脸上的水,手指碰到她嘴唇,冰凉。他低头吻了她,当着所有人的面。
导演吹口哨:“这段剪进去!”
拍摄很成功。纪录片粗剪版出来时,所有人都看哭了。蓝小满那一眼,那一句“阿海”,把一百年的等待演活了。
自媒体同步发力。
#百年等待#话题冲上热搜。蓝姑的故事被转了几十万次,网友评论:
“哭死了,这是什么绝世爱情。”
“缸一定要保住!开发商不得好死!”
“那个晶体如果真的能治病,蓝姑的等待就更有意义了。”
舆论开始发酵。
第三天,陈雁飞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合同,带了个人——五十来岁的女士,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名牌:李雁回,雁回堂生物科技首席科学家。
“公羊设计师,蓝姑娘。”陈雁飞介绍,“这位是李博士,专门研究神经退行性疾病。她想看看‘蓝泪’晶体的原始样本。”
李博士很客气:“我们实验室做过初步分析,晶体含有一种特殊糖蛋白,能通过血脑屏障,与β淀粉样蛋白结合。动物实验显示,对改善记忆有显着效果。”
“所以真能治阿尔茨海默症?”公羊色问。
“有潜力,但需要大量临床验证。”李博士推眼镜,“所以我想恳请你们,同意我们取样研究。如果真能成药,这口缸就救了千万家庭,蓝姑的等待也有了更大意义。”
话说得很动听。
蓝小满沉默。公羊色知道她在挣扎——一边是祖训“缸不外传”,一边是救人的大义。
“如果我们同意取样,缸能留在原地吗?”蓝小满问。
李博士看向陈雁飞。
陈雁飞微笑:“可以。我们可以在蓝云轩设立联合实验室,蓝家出缸,我们出设备和技术。研究成果共享,专利收益分成。”
条件比之前好太多。
公羊色看向蓝小满,等她决定。蓝小满想了很久,问:“如果研究失败,晶体没用呢?”
“那缸还是你们的,我们撤走。”陈雁飞说,“但我们会支付这期间的场地使用费和你们的劳务费。”
听起来稳赚不赔。
但公羊色总觉得哪里不对。资本不是慈善家,这么优厚的条件,背后一定有更深的算计。
“我们需要时间商量。”他说。
“可以,但请尽快。”陈雁飞起身,“百里家那边……我得到消息,百里黻的保外就医申请批了,下周就出来。他第一个要动的,就是蓝云轩。”
送走两人,蓝小满坐在缸边发呆。
“你在想什么?”公羊色问。
“我在想,如果太奶奶知道她的缸能救人,会不会高兴。”蓝小满摸着缸壁,“她等了一辈子,没等到她的阿海。但如果缸能帮到别的家庭,让别的等待有结果,她会不会觉得值了?”
公羊色没说话。
值不值,只有蓝姑知道。但他们活人,总得替死人做决定。
“我同意合作。”蓝小满突然说,“但不是跟陈雁飞,是跟李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