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花得到遏制的消息传回到陈远文处时,他和陈烈等人已经骑马来到大庾岭山脚。
陈远文抬起头来,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片壮丽而险峻的景象:高耸入云的山峰直插云霄,仿佛要刺破苍穹;陡峭如斧劈般的石壁令人望而生畏;蜿蜒曲折且宽窄不一的山路由山脚延伸至山腰处消失不见。
面对如此艰难险阻之地形地势,他不禁深深地叹息一声,时隔几个月,他又回到了这里,又得用脚爬过去。
他无奈地从马背上翻身而下,然后迈步踏上这条崎岖、坎坷、坑坑洼洼、高低起伏、凸凹不平而又充满荆棘乱石、杂草丛生的山路。
想当初,他从广州府过大庾岭时正是中举之后,春风得意马蹄疾,意气风发之时,结果几个月后因为这一波流寇和之后的天花疫情,担心家里的亲人,让陈远文根本无暇顾及欣赏驿道两旁的风景,只一个劲地低头赶路,以求尽早赶回广州府。
在历经了艰辛之后,陈远文终于翻越大庾岭,重新回到广东府的地界。
在明朝时期,从韶关(时称韶州)到广州的交通主要依赖水陆结合的驿道系统,其中?北江—珠江水道?是最主要的路线。
抵达韶关府后,由于韶关位于北江上游,陈远文等人弃马登船(马交给其中一名护卫让他带着马匹沿陆路返回广州府),船只顺北江而下,沿途经?过曲江?(今韶关市区)、?英德?(浈阳县)、?清远?(古称浛洭),最终抵达?广州?府。
?广州府作为岭南政治经济中心,是水陆交通枢纽,北江与西江、东江在此交汇,形成密集水网。?
当陈远文重新踏上广州码头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感慨之情。曾经那个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的地方如今变得冷冷清清,往日的繁荣与喧嚣仿佛如云烟般消散不见。
码头边原本应该停泊着无数艘船只,但现在只有寥寥几艘孤零零地停靠在岸边。那些熟悉的商船和伙计们也不见了踪影,或许他们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寻找新的生计;又或者他们正身处困境之中,无法摆脱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码头两旁的商铺大多紧闭着大门,橱窗里布满了灰尘。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脸上透露出疲惫和忧虑。街头巷尾再也听不到往日的欢声笑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和沉闷。
回想起上次离开这里的时候,那时码头上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搬运工们扛着重物穿梭于货船之间,管事们则站在船头眺望远方……而如今,这一切都消失不见。
看着眼前这片荒凉景象,陈远文的心情愈发沉重起来,此刻他深刻体会到那句:“时代中的一粒灰,落在个人那里,可能就是一座山”的深刻含义。
“时代的灰”? 象征着历史进程、社会变革或集体危机中那些看似微小、普遍的事件或因素。而对于身处其中的?具体个人?来说,这粒“灰”却可能转化为?压垮生活的“一座山”?,成为“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
在时代的洪流面前,个人往往是渺小和无力的,时代的任何一丝波动,都可能彻底改变一个人的生活轨迹,带来巨大的痛苦与困境。???
而当陈远文回到书院街的家里,推门看到原本坐在椅子上,看到他回来后,惊喜地想站起来走向他,却因为小腿无力而又跌坐回椅上的阿爹;经过流寇惊吓和感染天花,瘦了整整一圈,头发也花白了很多的阿公和阿婆后,陈远文对“那粒灰和那座山”的感慨转为了一股无名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