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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众生平等(1 / 2)

太白古星。

这是一颗被金色风沙与铁色山岩统治的苍凉世界。

天地之间,永远弥漫着淡淡的庚金煞气,呼吸之间如饮烈酒,灼喉而醒神。

数月前,赵构率南宋遗民在此登陆,于废弃矿星城遗址艰难扎根。

在这片新生聚落“临安堡”的东隅,有一处简陋却雅致的酒肆。

酒肆无匾,只在门前斜插一杆旧旗,上书一个斗大的“酿”字。

旗杆下常倚着一头青驴,毛色斑驳,眼神慵懒,时不时打个响鼻,惊飞觅食的金喙雀。

酒肆的主人,是一名身形消瘦、须发花白的老者。

他多数时候并不在店里。

晨起牵驴出城,暮时踏歌而归。

有时一连数日不见踪影,有时又整月窝在后院那株半死不活的老梅树下,对着一方石砚、一支旧笔,从清晨写到黄昏。

写的什么?

无人知晓。

只知道他写废的宣纸,常被他团成纸团,随手掷入煮茶的炭炉,化作一缕转瞬即逝的青烟。

他只卖两种酒。

一名“沈园”,清冽回甘,入口如年少春衫薄。

一名“剑南”,辛辣灼喉,入喉似铁甲夜渡河。

没有价钱,只换故事。

过路的金晶族矿工,用矿脉中的奇闻轶事换一碗“剑南”,灌下去,红着脸吼几嗓子粗犷的战歌。

思念故土的南宋老卒,用临安的烟雨换一壶“沈园”,喝着喝着,老泪纵横,却笑着说痛快。

年轻的后生问他:老丈,您这酒,为何叫这两个名字?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只是望向茶炉中那一缕青烟,眼神有一瞬的悠远。

他叫陆游。

但聚落里的人,更喜欢叫他另一个名字——

“放翁先生”。

......

这一日,陆游没有出门。

他难得地换了一身干净青衫,将那头名叫“小蛮”的青驴拴在老梅树下,自己坐在廊下,对着一壶“剑南”,自斟自饮。

那株老梅是从玉衡移植而来,原种据说来自神州会稽,在太白酷烈的风沙中挣扎数月,枝叶稀疏,半死不活。

陆游偶尔会对着它说话。

说山阴老宅里那株三百年的老梅,说驿栈外那株被战火烧焦一半的野梅,说军营旁那株年年开得泼辣张扬的红梅……

说这些时,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梅树只是沉默。

但今日,陆游说了半截,忽然停住。

他的目光落在梅枝上——

那里,不知何时,竟鼓起了一粒极小的、近乎透明的花苞。

陆游怔怔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惊喜,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他提起酒壶,对着那粒花苞,遥遥一敬。

“前世,九千三百余首。”

“如今想来,字字皆是故园遗书。”

“可写了这许多首,竟写不出此刻这一眼。”

他仰头饮尽壶中残酒,闭上眼睛。

风沙拂过屋檐,发出沙沙的轻响。

恍惚间,那风声变成了另一种声音——

纸页翻动的声音。

......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是两个月前,那个金晶族老矿工的故事。

老人用浑浊的通用语,讲述太白古星开天辟地的传说:

“最初,此星无昼无夜,混沌如铁。

祖神自星核中醒,以双掌撕开天幕,炼就如今庞大的太白古星。

祖神力竭,倒卧成山,血肉化金晶,双目化为两座湖泊,一曰照业,一曰鉴德。”

“凡生灵死,真灵入照业湖,一生善恶皆映其中。祖神残魂坐镇湖底,定其功过,判其来世。”

老矿工说完,等着被嘲笑。

这种土着神话,外来者向来嗤之以鼻。

但那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却久久沉默。

然后,他起身,从酒窖深处取出一坛从未开封的“剑南”,拍开泥封,为老人斟了满满一碗。

“这坛,我藏了四十三日,本不知该等谁。”

“而今知道了。”

他端起自己的碗,与老人轻轻一碰。

“敬照业湖,敬鉴德湖。”

“敬……祖神。”

那日之后,陆游开始频繁地“发呆”。

有时正煮着茶,忽然失了神,茶汤溢出炉沿,滋滋作响,他也不觉。

有时正与人对饮,忽然望向某个方向,仿佛那里有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店里的熟客们私下议论:放翁先生,怕是老了。

只有那株老梅,以沉默回应他的沉默。

……

然后是二十三天前。

那夜,临安堡难得无风,冷月悬在低空,霜白的清辉洒遍屋瓦。

陆游照例在梅树下枯坐。

忽然,他猛地站起。

动作太急,带翻了石案上的砚台,墨汁洇湿了半张宣纸。

他没有理会,只是死死盯着夜空。

那里,只有亘古不变的冷月与星辰。

但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一条河。

一条昏黄的、无声流淌的、倒映着无数模糊面孔的河。

一座桥。

一座古朴苍凉、桥身满是风化裂纹的青石桥。

一块碑。

一块通体漆黑、碑面光滑如镜、仿佛能照见三世因果的巨碑。

他看见自己站在碑前。

不是诗人陆游的站姿。

而是另一种姿态。

端坐。

垂眸。

右手持笔,左手按卷。

笔尖悬在“判”字最后一划的上方,亘古未落。

他认出那支笔了。

那笔杆上,没有“放翁”二字。

只有两个极小极小的篆字——

“平等”。

那一夜,他在梅树下站到天明。

青驴“小蛮”不解地蹭他的手心,他低头,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声音沙哑:

“原来那九千首诗……不是写给世人的。”

“是写给我自己的。”

“每一首,都是一份未曾签署的……判词。”

……

此刻,风沙拂过屋檐。

陆游睁开眼,看着面前那粒颤巍巍的花苞。

他忽然想做一件很久没做的事——写诗。

于是他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笔尖触纸的瞬间,他顿住了。

无数诗句在脑海中翻涌:

“死去元知万事空”——那是对“死”的预演,却不知“空”之一字,正是轮回起处。

“位卑未敢忘忧国”——那是对“责”的自觉,却不知他曾执掌的“国”,是六道众生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