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一夜听春雨”——那是对“静”的沉溺,却不知春雨声中,藏着多少未及落笔的名字。
“此身合是诗人未”——那是毕生的自疑,而今他终于可以回答:
是。
也并非。
他是诗人。
他是陆游。
他更是……
一阵苍凉的风,自虚空而来,穿过院落,穿过酒肆,穿过那株老梅稀疏的枝干。
梅树上,那粒花苞轻轻颤动。
然后,绽开第一片花瓣。
花瓣是暗灰色的。
不是阴森的鬼气灰,而是一种温润的、庄严的、带着淡淡檀香与墨香余韵的灰。
花开无声。
但陆游的笔尖,却在花瓣绽开的刹那,落下第一划。
那一划,不是诗。
是一个名字。
一个被他压在记忆最深处、跨越万古也未曾忘记的名字。
笔势顺滑而下,仿佛这名字已在他笔下写过千千万万遍。
而随着这一划的完成——
轰。
那扇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门,终于彻底洞开。
他看见了。
看见那座与酆都同在、坐落于轮回深处的阎罗殿宇。
看见殿外高悬的玄黑匾额,上书“平等”二字,笔力万钧。
看见自己端坐殿中,头戴十二旒冕旒,身着玄金衮服,手持生死文簿。
面前,六道轮回盘缓缓旋转,每一格轮转,都有亿万生灵的轨迹随之更改。
那卷生死簿,永远翻到同一页。
页上,只有一行字,被反复勾画涂抹,却始终未曾落定。
那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放下笔。
不是因为判不了。
而是他在等。
等这一世的自己,走过该走的路,写完该写的诗。
等这一世的自己,终于问出那句:
“此身合是诗人未?”
然后,他可以从容回答:
你是我。
我也是你。
你写的每一首诗,都是我在轮回中对苍生的又一次垂眸。
你等的每一个春天,都是我在此殿中,对重逢的又一次预演。
如今,你来了。
花开了。
……
梅树下,陆游缓缓放下笔。
那支跟随他数十年的狼毫小楷,搁在砚台边缘,笔尖犹湿。
他垂眸,看着宣纸上那孤零零的一个名字。
那是他在轮回中的真名。
是比“陆游”更古老、更沉重、也更平等的名字。
他没有急着拾起。
只是抬起头,望向北方天际。
陆游缓缓起身。
他没有整理衣冠,没有收敛气息,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株老梅——
此刻,第二片、第三片花瓣正在悄然舒展。
他只是负着手,沿着那条通往北方的简陋土路,慢慢地走。
那头名叫“小蛮”的青驴,睡眼惺忪地跟在他身后。
路过井边汲水的妇人,妇人笑着招呼:“放翁先生,今儿不去城外转转了?”
他点点头,应道:“今日有客。”
路过棚下编筐的老卒,老卒抬头:“先生,那坛沈园可还给我留着?”
他应道:“留着呢,等故事下酒。”
老卒咧嘴一笑,继续低头编筐。
没有人察觉他的异常。
没有人看见,他身后那尊若隐若现、随着每一步踏出而愈发凝实的玄金法相。
没有人知道,这位在太白风沙中卖酒写诗、终日牵驴游荡的闲散老者,灵魂深处正经历着怎样的涅盘与回归。
他只是慢慢地走。
走过简陋的街巷,走过新垦的麦田,走过那些在酷烈环境中努力生长的幼苗。
走到北方星港边缘时,南宋遗民舰船的舷梯正缓缓落下。
赵构站在舰首,目光越过拥挤的人群,与他的视线遥遥相遇。
那一刻,帝王看见了。
看见这位老臣眼中,那份沉淀了数十载人间风霜、以及更古老万古轮回岁月的……
平静。
那平静太过浩瀚,如同一整片轮回之海,被压缩成一滴透明的露水,挂在他苍老的睫间。
赵构喉咙干涩,竟一时失语。
陆游看着他,微微颔首。
没有行礼。
没有高呼“陛下”或“臣在”。
只是微微颔首,如同故人重逢,如同……轮回路上,又一次平视。
然后他转身。
不是回酒肆。
是走向星港边缘那道低矮的石垒。
那头青驴乖巧地跟在身后,与他一同面向那颗玉衡星早已消失的方向,面向更远方、更深处——
那里,有黄泉在无声流淌。
有奈何桥亘古横跨。
有三生碑沉默矗立。
有轮回之主,正在等待那第九盏轮回灯火,重新点燃。
陆游负手而立,衣袂在庚金风沙中猎猎作响。
他望着那片不可见的远方,声音低哑:
“夜阑卧听风吹雨——”
身后,赵构脱口接道:
“铁马冰河入梦来。”
陆游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几十载人间诗酒,有万古轮回独坐,有终于归位的释然,有从未远离的悲悯。
然后他低低念出今夜真正的诗——
不是陆游的诗,而是平等王在轮回殿中,等了万年的那句判词:
“众生平等,业果自承。”
“万法皆空,轮回不空。”
“平等王……归位。”
最后几字落下的瞬间——
轰!!!
他身后那尊法相虚影,终于彻底凝为实质!
十丈玄金法身,冕旒庄严,衮服猎猎,手持生死文簿,身悬轮回盘影!
那盘影缓缓旋转,每转一度,便有无数暗灰色的、承载着因果业力的轮回道韵如涟漪般扩散。
扫过整座星港,扫过整片临安堡,扫过太白古星广袤的地表——
所有生灵,无论宋人、金晶族、还是其他零散族裔,皆在同一瞬间感到灵魂深处一阵温和的悸动。
仿佛有一双悲悯的眼睛,于高天之上,平等地、郑重地,注视了他们一瞬。
梅树下,那株老梅的枝头,余下的花苞——
七十三粒,对应他七十三个春秋。
在同一瞬间,尽数绽放。
满树暗灰色的梅花,在太白古星酷烈的庚金煞气中,摇曳生姿,如万古轮回的侧影,投落在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