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才停。靠山屯后山的那个新坟，已经被厚厚的积雪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截木牌。
腊月二十六，赵卫国请来了石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姓胡，从县里来的，专门刻碑的。他看了看那个简陋的木牌，又看了看坟的位置，点点头：“这地方选得好，朝阳，能看见屯子。”
“麻烦您给刻块碑。”赵卫国说，“要青石的，结实。”
胡师傅量了尺寸，问：“刻啥字？”
赵卫国想了想：“就刻‘忠犬黑豹之墓’，底下刻生卒年月。”
“行。”胡师傅在本子上记下，“要不要刻点别的？比如生平啥的？”
赵卫国摇摇头：“不用。看见这碑的人，自然知道它是什么狗。”
胡师傅三天后把碑送来了。青石打磨得光滑，字是阴刻的，填了金粉，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碑不大，也就二尺高，但厚实，立在坟前稳稳当当。
立碑那天，赵卫国一家又上了山。小梅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黑豹生前爱吃的肉干和煮鸡蛋。赵山抱着个木盒子——那是他用攒的零花钱买的，里头装着黑豹的项圈、那个功勋铜牌，还有一沓他打印的黑豹照片。
李铁柱也跟着来了，手里拿着把铁锹。几个人把碑立在坟前，用石头固定好。赵卫国退后两步看了看，碑正对着山下的屯子，位置刚好。
“豹豹能看见家了。”赵山说。
小梅把祭品摆在碑前，又点了几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清冷的空气里笔直向上。
“老伙计，给你立碑了。”赵卫国蹲在碑前，用手擦了擦碑面上的浮雪，“往后路过的人都知道，这儿躺着条好狗。”
李铁柱在坟四周清出一片空地，又从旁边移来几棵小松树栽上：“等开春了，这几棵树活了，这儿就更像样了。”
正说着，山下传来狗叫声。大黄和灰子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两条狗蹲在离坟十来步远的地方，不叫了，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赵卫国招招手，两条狗慢慢走过来，在碑前嗅了嗅，然后一左一右蹲下，像两个守卫。
“它们也知道这是豹爷。”李铁柱说。
赵山打开木盒子，把项圈和铜牌拿出来，犹豫了一下，问爸爸：“这个……埋进去吗？”
“不埋。”赵卫国接过项圈，摩挲着上面磨损的痕迹，“留着，当念想。”
他把项圈挂在了碑上。牛皮项圈在青石碑上显得很搭，铜牌垂下来，风一吹轻轻晃动。
照片赵山一张张拿出来看。有黑豹年轻的，威风凛凛站在院门口；有中年的，趴在自己的平台上晒太阳；有老年的，毛色灰白，眼神浑浊但依然坚定。最后一张是去年生日拍的，黑豹戴着项圈，周围围着一圈人。
“这张贴在碑后面吧。”小梅说，“防雨。”
赵山用防水的塑料膜把照片封好，贴在碑的背面。这样从前面看不见，但祭扫的人绕到后面就能看见黑豹的样子。
下山时，大黄和灰子没跟来，还守在坟边。走了老远回头，还能看见那两个身影，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屯里的人陆续知道了立碑的事。有老人说：“给狗立碑，少见。”
也有年轻人说：“豹爷值得。它给咱们屯守了多少年？”
刘老歪腿脚不方便，上不了山，就让孙子扶着，到赵家来看那个木盒子里的遗物。老头摸着项圈，眼睛红了：“这皮带还是我帮着换的呢，那年黑豹挣断了旧的……”
孙大爷倒是上了趟山。老爷子在碑前站了很久，临走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挂在碑上。赵卫国后来看，里头是晒干的草药，孙大爷说能驱虫。
最让人意外的是，公司的年轻工人们自发起了个事——每人从家里带块石头，垒在坟周围。有圆滑的鹅卵石，有带花纹的页岩，有普通的青石。不到半个月，坟周围就垒起了一圈矮矮的石墙，像个小小的城堡。
开春后，雪化了，那几棵小松树果然活了，抽出嫩绿的新芽。石墙缝里不知怎么长出了几株野花，紫色的，星星点点。
清明那天，赵卫国一家上山扫墓。除了黑豹的坟，还有赵卫国父母的坟，都在这一片。给父母烧完纸，他们来到黑豹的碑前。
坟已经不像冬天时那么显眼了。石墙上爬了藤蔓，松树长高了一截，整个坟和周围的景色融为了一体。只有那块青石碑，依然干净整洁——有人常来打扫。
赵山今年十岁了，个子蹿了一截。他在碑前蹲下，从书包里掏出张纸和一支毛笔——学校书法课刚学的。
“爸，我想在碑上写句话。”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