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开春,黑豹坟前的松树抽出了新芽。石墙缝里的野草也冒了头,嫩绿嫩绿的。
三月最后一个周末,赵山从县一中回来。孩子又长个了,校服裤子短了一截。小梅边给他缝裤脚边念叨:“半大小子,蹿得真快。”
赵卫国从公司回来,手里拿着份规划图。吃过晚饭,他把儿子叫到跟前:“明儿个跟我进趟山。”
“进山?”赵山放下作业本,“干啥去?”
“看看今年的蓝莓长势。”赵卫国展开规划图,“公司在后山新规划了二百亩地,打算种新品种。”
第二天天刚亮,父子俩就出门了。赵卫国背着水壶和干粮,赵山也背了个书包,里头装着笔记本和相机——去年他参加县里摄影比赛得的奖品。
春日的山林刚醒。积雪化了,露出褐色的土地。树梢还秃着,但仔细看,芽苞已经鼓胀胀的。空气里有股泥土混着腐叶的味儿,凉丝丝的。
走到一处山坡,赵卫国停下。这片坡向阳,土质松软,已经有人翻整过了,垄沟打得笔直。
“这儿,就是规划的新基地。”赵卫国蹲下,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土质不错,适合种蓝莓。”
赵山举起相机,拍了几张。透过取景框,他看到的不只是这片地,还有远处连绵的山峦,山脚下隐约可见的屯子屋顶。
“爸,”他放下相机,“当年你和孙爷爷,是怎么选中第一块蓝莓地的?”
赵卫国直起身,指了指东边:“在那边,离这儿二里地。八五年开春,我跟你孙爷爷满山转,转了一个多月,才找到合适的地方。”
他讲得很细:怎么试土,怎么测酸碱性,怎么观察光照。那时候没仪器,全凭经验。孙大爷抓把土尝一尝,就知道这地适不适合。
“第一年只种了十亩。”赵卫国说,“苗是从山里移的野生苗,种下去死了三成。你孙爷爷不灰心,说‘死了再补,补了再种’。第二年,活了。第三年,结果了。”
赵山在本子上记着。这些年,他断断续续听爸爸讲过这些事,但每次听,感受都不一样。
继续往山里走。到一处山涧,溪水刚解冻,哗啦啦响。赵卫国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从背包里拿出馒头和咸菜。
“就这儿歇会儿。”
父子俩并排坐着,啃着凉馒头。赵山忽然问:“爸,你说豹豹要是还在,会跟咱们来不?”
赵卫国顿了顿:“会。它最爱进山。”
“那它现在在哪儿呢?”
赵卫国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四周的山林:“都在这儿。在这土里,在这水里,在这风里。”
赵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掏出相机,对着溪水拍了张。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吃完饭,继续走。赵卫国带儿子去看老基地——那三百亩蓝莓田。枝条上已经冒出细小的芽点,星星点点的绿。
陈明正在地里带着工人修剪枝条。看见赵卫国,他走过来:“赵总,您来了。”
“带山子来看看。”赵卫国说,“今年长势咋样?”
“比去年好。”陈明擦了把汗,“去年冬天做了防寒,冻害轻。估摸着产量能增一成。”
赵山跟着陈明在地里转,看工人怎么修剪,怎么施肥。他问得很细:为什么这根枝条要剪掉?为什么这种肥料现在施?陈明一一解答,末了感慨:“山子,你比你爸当年还爱问。”
“我爹当年也这么问孙爷爷?”赵山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