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琳娜再也忍不住,泪水同样汹涌而出,她放下勺子,将艾娜紧紧拥在怀里,脸颊紧贴着艾娜被泪水浸湿脸庞,无声地哭泣着,用自己温热的泪水去温暖艾娜冰冷的泪痕。
维尔坐在一旁,高大的身影微微佝偻,他别过头,用力地眨着眼睛,试图逼回眼眶中的酸涩,食堂里依旧是一片死寂的敬畏,但此刻,所有的目光都低垂着,不敢再看那角落里相拥而泣的两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哀伤与动容。
一小碗熔岩布丁很快见了底。
艾娜停止了哭泣,只是依偎在赛琳娜怀里,小口地喘着气,睫毛上还挂着点点的泪珠,眼神疲惫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光彩。
心口那点光芒早已隐去,但赛琳娜和维尔都能感觉到,艾娜的气息似乎平稳了一点,那笼罩在她灵魂上的阴霾,仿佛被这眼泪和甜食冲刷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我们…再去别处看看,好吗?”赛琳娜轻柔地为艾娜擦去脸上的泪痕和糖渍,声音带着询问。
艾娜没有回答,只是将小脸在赛琳娜颈窝里轻轻蹭了蹭,像一只寻求安抚的幼兽,这无声的依赖,就是最好的回答。
赛琳娜抱着艾娜起身,维尔立刻跟上,三人再次穿过沉默而敬畏的人群,走出了温暖的食堂,重新踏入学院清晨微凉的空气中。
这一次,赛琳娜没有选择直接去往那尊凝固的雕像,院长的话语在她心中回响:熟悉的气息和场景,是刺激记忆最温和的钥匙,她需要一个更柔和、更私密的地方,一个只属于艾娜和维尔的地方。
她的脚步,转向了学院深处一片相对僻静的草坪花园。这里远离主要教学区,绿草点缀着低矮的花丛,几株高大的星语树屹立在一旁,一条小径通向花园深处,那里摆放着几张供人休憩的石椅。
这里是艾娜和维尔曾经最喜欢来的地方之一。安静,私密,抬头就能望见辽阔的苍穹。
走到草坪中央,赛琳娜停下了脚步,阳光透过星语树的枝叶,洒下温暖的光斑,她抱着艾娜,目光看向维尔,无声地示意。
维尔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他蹲下身,单膝跪在柔软的草地上,伸出手,掌心轻轻覆盖在艾娜视线所及的一片翠绿草坪上,他的动作极其轻柔。
“艾娜……”
维尔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力量,他抬头看向被赛琳娜抱在怀中的女孩,眼眸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情与痛楚,“还记得这里吗?”
艾娜茫然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下的草地,没有任何反应。
维尔并不气馁,他的声音如同舒缓的溪流,开始讲述,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石子,带着记忆的温度:
“以前,我们总喜欢偷偷溜到这里来,特别是晚上,当星星都亮起来的时候。”他的目光投向天空,仿佛那里正有星河浮现。“你会拉着我躺在这片草地上,就在这个位置。”
他轻轻拍了拍身下的草皮,那里的草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柔顺一些。
“记得有一次你撒娇,非要我把那天上星星的名字说给你听。”维尔的嘴角牵起一个苦涩又温柔的弧度,“结果我说到第五十颗时,你就嫌烦,说眼睛都看花了,接着,你就……”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就……开始赖皮,并翻个身,把小脑袋枕在我胳膊上,笑嘻嘻的说着,维尔好笨,连这点星星名字都记不牢,还是我来跟你说吧……”
艾娜空洞的眼神似乎晃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看向维尔伸出的手臂,又看了看那片草地,一些极其破碎、模糊的光影碎片在她混乱的识海中一闪而过。
温暖的臂弯,鼻尖萦绕的青草气息,还有耳边低沉的、说星星名字的声音……但那画面太快,太模糊,如同指间流沙,抓不住,只带来一丝悸动和随之而来的抽痛。
她皱了皱眉,发出一声呻吟,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赛琳娜的衣襟。
维尔的心猛地一缩,但他没有停下,他必须继续,像用钥匙一点点试探着锈蚀的锁芯。
“还有那里,”维尔指向远处,一棵星语树虬结的树根旁,“有一次你有些闹脾气,跑的太快了,结果被一根突出来的小树杈勾破了你喜欢的一件黑色裙子下摆,你当时气得跳脚,差点要放火烧了它。”
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一点,却掩不住其中的悲伤。“最后还是我答应找人能帮你修好,才把你哄下来,你抱着那破裙子,心疼了好久。”
艾娜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向那棵大树,树根旁……破裙子……心疼……这些零散的词汇似乎触动了什么,她感觉胸口深处那沉寂的地方,又跳动了一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流艰难地驱散了一点深渊淤泥。
“还有这条小径,”维尔站起身,走到旁边被踩踏得微微发亮的小路上,“每次吃完饭,你总喜欢拉着我在这里慢慢走,十指相扣。”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虚空做出一个握紧的姿势,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柔软微凉的触感。“你说这样走路才不会摔倒,其实我知道,你就是想拉着我。”
十指相扣……
艾娜的目光落在维尔那只手上,又低头看向自己那只布满深紫色疤痕、瘦骨嶙峋的小手。一股强烈的、无法言喻的冲动驱使着她,她极其缓慢地、带着巨大的迟疑和一丝渴望,将自己那只伤痕累累的小手,从赛琳娜的衣襟里抽了出来。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指尖带着颤抖,终于,那只冰冷粗糙的小手,带着试探,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维尔那只悬在虚空中的手背。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艾娜猛地瑟缩了一下,几乎要立刻收回,但维尔的手,在她触碰到的瞬间,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带着一种不容拒绝却又极致小心的力量,翻转过来,轻轻地将艾娜那只布满疤痕的小手,包裹进了自己温暖宽厚的掌心。
肌肤相贴!
冰冷与温热,粗糙与柔软,伤疤与完好,在这一刻形成鲜明而残酷的对比,艾娜的身体瞬间僵硬,巨大的恐惧和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完全陌生的悸动同时冲击着她!
嗡!!!
艾娜胸口深处,【万世不朽心】骤然爆发出比之前明亮许多的光辉!那光芒穿透了病号服,在她心口位置形成一个朦胧的光晕!
光芒如同最纯净的圣焰,疯狂地灼烧、净化着盘踞在她灵魂核心处的污秽淤泥!深紫色的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了一层!
艾娜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混乱而温暖的记忆碎片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地冲击着她的识海!剧烈的眩晕感袭来,她眼前阵阵发黑,但这一次,那痛苦中却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而复得的酸楚暖流!
她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但不再是食堂里那种崩溃的宣泄,而是混合着巨大茫然和一丝清明的哭泣。
维尔再也无法抑制,滚烫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他反手一把握住了艾娜那只布满伤痕的小手!握得那么紧,那么用力,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再也不要分离!
“艾娜……”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赛琳娜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艾娜胸口那朦胧的光晕,看着她脸上那混合着痛苦与微弱清明的泪水,她猛地仰起头,墨发在风中拂动,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那泪水再次决堤。
接下来在每一处地点,每一个细节,维尔都清晰地讲述着,那些被时间尘封的画面,在他的描述中重新变得鲜活,带着温度、气息和情感的色彩。
艾娜静静地听着,身体在赛琳娜怀里越来越放松,不再像最初那样紧张,她的目光时而茫然地扫过维尔所指的地方,时而空洞地望着虚空,但每一次维尔提到一个关键节点,她胸口的【万世不朽心】都会随之搏动一下,透出那微小却坚定的光芒。
那光芒一次比一次稍显清晰,驱散的灵魂污秽也一丝丝累积,虽然记忆的迷雾依旧厚重,但艾娜能感觉到,脑海中那些尖锐的、带来剧痛的碎片棱角,似乎被这温暖的力量一点点磨平了。
头痛在减轻,一种奇异的、带着熟悉感的暖流,正缓慢而坚定地流淌在她冰冷枯竭的四肢百骸。
而在小径的尽头,豁然开朗。
一片极其开阔、被精心打理的花园出现在眼前。这里远离了餐厅的喧嚣,也不同于内庭花园的精致,更像一片宁静的纪念之地,花园中央,矗立着一尊巨大的雕像。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那雕像之上,瞬间折射出流动的、梦幻般的七彩光晕!整座雕像由最纯净的水晶雕琢而成,晶莹剔透,仿佛凝固的星河。
雕像的姿态鲜活而充满力量,双手插着腰,小脑袋微微扬起,穿着星蓝色的小礼服,裙摆仿佛被无形的风轻轻拂动,她的脸上,定格着一个无比灿烂、无比快乐的笑容!
那笑容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像一颗永远悬挂在晴空、散发着光和热的、高傲而快乐的小太阳,纯粹、耀眼,仿佛能瞬间驱散世间所有的阴霾与黑暗,她的视线,坚定而温柔地投向远方——时之塔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