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相柳’残念?!”孟七骇然,“上古凶兽相柳,被禹王斩杀后魂镇阴山……你们竟敢窃取其残念炼成法相!”
相柳虚影九首齐嘶,毒涎如雨洒落。毒涎触及地面,岩石竟被腐蚀出深坑,冒出腥臭绿烟。
“退后!”苍狼横刀挡在众人前,斩鬼刀嗡鸣震颤——这柄刀专克鬼物,但对上古凶兽残念,威能大打折扣。
眼看毒涎将至,一直沉默的瞎眼老妪忽然踉跄上前。
她伸出枯瘦双手,对着石龛中那尊孟婆泥像,重重叩首:“娘娘……三百年苟活,今日该尽忠了!”
话音落,她眉心飞出一缕纯净魂光,注入泥像。
泥像骤然大放光华!
一道模糊的女子虚影自像中升起,虽淡如轻烟,却散发着温润、博大的气息。虚影抬手,掌心浮现一碗清汤的虚影——正是孟婆汤!
汤影倾倒,化作蒙蒙细雨,洒落在相柳虚影上。
“嘶——!”
相柳虚影如被滚油泼中,九首同时惨叫,身躯冒出大量青烟,竟开始消融!那毒涎也被细雨净化,化作无害的清水。
“孟婆残念……”为首黑袍人声音终于出现波动,“你竟不惜燃烧最后一点本源!”
孟婆虚影不答,只看向苍狼等人,声音缥缈:“带他们走……去孽镜台……镜中有路……可通……”
话未尽,虚影已开始消散。
“快走!”苍狼当机立断,背起力竭昏厥的瞎眼老妪,杜伏抱起泥像,赵五、白芷护着孟七等魂体,趁相柳虚影被压制,冲出洞窟。
三个黑袍人欲追,但孟婆虚影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击——那碗孟婆汤的余波,化作无形屏障,暂时封住了洞口。
“追!”为首黑袍人怒喝,“他们逃不远!通知千面大人,有阴司余孽闯入!”
---
栈道上,苍狼等人疾奔。
身后传来黑袍人破开屏障的轰鸣声。更麻烦的是,摄魂铃的波动似乎惊动了整个孤魂涧,无数洞穴的鬼火开始摇曳,许多魂体探头张望,但无人敢出来帮忙——他们早已被恐惧驯服。
“去孽镜台!”苍狼低喝,“孟婆残念既指了路,必有深意!”
众人沿栈道向上狂奔,来到涧口岩台。从这里往西,隐约可见一片广阔的荒原,荒原尽头,一座高台的轮廓在昏黄天幕下矗立,台上似有镜光闪烁。
那就是孽镜台。
但距离至少二十里,中间是开阔地,无遮无拦。
“他们追上来了!”杜伏回头,只见三个黑袍人已冲出涧口,脚下灰云升腾,速度极快。
“你们先走!”苍狼放下老妪,转身横刀,“我断后!”
“武判官不可!”赵五急道,“你一人挡不住三个!”
“挡不住也要挡!”苍狼眼中凶光毕露,“阴司重建不易,探查阴间的消息必须带回去!这是军令!”
杜伏咬牙,背起老妪:“走!”
赵五、白芷护着孟七等魂体,朝孽镜台方向奔去。
苍狼独自立于岩台边缘,看着迅速逼近的三个黑袍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割破手腕,将鲜血涂抹全身——这是兵家“血煞燃魂术”,以燃烧精血为代价,短时间内战力暴涨三倍,但事后必遭重创,折损阳寿。
血光冲天而起!
三个黑袍人已至面前,相柳虚影虽被孟婆残念重创,仍余威犹存,九首吞吐毒雾。
“找死!”为首黑袍人抬手,蚀心晶石再亮。
“谁死还不一定!”苍狼狞笑,斩鬼刀化作血色长虹,一刀斩出!
刀光如血月,与灰光撞在一处,爆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岩台崩塌,碎石如雨。苍狼口喷鲜血倒飞出去,三个黑袍人也踉跄后退,相柳虚影又淡了几分。
“好个悍将……”黑袍人声音森冷,“但你能撑几刀?”
苍狼拄刀站起,浑身浴血,却咧嘴笑了:“够拖到他们到孽镜台就行。”
他再次举刀。
这一刀,将燃尽他最后精血。
但就在此时,孽镜台方向,忽然射来一道镜光!
镜光澄澈如水,穿透阴间昏黄的雾气,照在三个黑袍人身上。黑袍人如遭火焚,发出凄厉惨叫,体表冒出大量黑烟,那相柳虚影更是在镜光中寸寸崩解!
“孽镜台……复苏了?!”为首黑袍人骇然。
镜光持续照射,三个黑袍人不敢再战,化作三道灰烟遁入地下,消失不见。
苍狼脱力跪地,拄刀喘息。
远方,孽镜台上,似乎有一道模糊的身影正持镜而立,朝这边微微颔首,旋即隐去。
“那是……”苍狼怔然。
“是崔判官。”一个苍老声音在身后响起。
苍狼回头,只见瞎眼老妪不知何时醒了,正被杜伏搀扶着走来。她“望”着孽镜台方向,老泪纵横:“崔判官……掌孽镜台,司阴律……他竟然也还留着一缕残念……在等阴司归来……”
孽镜台,崔判官。
苍狼记起城隍庙中典籍记载:崔判官名珏,乃唐时名臣,死后入阴司为判官,执掌孽镜台与生死簿副册,是十殿阎罗之下第一等的阴神。
若他残念尚存,那阴司重建,便又多一分希望。
“走……去孽镜台……”苍狼挣扎站起。
众人搀扶着,朝那片镜光所在蹒跚行去。
身后,孤魂涧的万千鬼火依旧飘摇,深涧底部的黑雾无声翻涌,仿佛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
同一时刻,阳间,洞庭湖畔。
范尘的马车停在了一片芦苇荡边。
时值黄昏,烟波浩渺的洞庭湖上雾气升腾,远山如黛,渔舟唱晚。湖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祭祀的鼓乐声——今日正是三月三上巳节,楚地有祭湘水女神的旧俗。
苏廉拿着勘异录汇报:“主公,已打听到,今日的‘赛湘君’祭祀在君山岛举行,由当地百年巫祝世家‘屈氏’主祭。但奇怪的是……近三十年,屈氏主祭的祭祀,从未真正请动过‘神降’。”
“神降?”范尘挑眉。
“就是女神残念显灵。”苏廉解释,“按楚地传说,湘水女神虽陨落,但若祭祀足够虔诚,且祭品、仪轨无误,女神残念会短暂显化,赐福或警示。但屈氏近三代主祭,祭祀皆无功而返。民间已有传言,说女神彻底消散了。”
范尘望向湖心隐约可见的君山岛:“去祭祀现场看看。”
他们租了一艘渔船,驶向君山。湖上舟楫往来,多是前往观礼的百姓和商人。临近君山时,已能看见岛上搭建的祭坛——以青竹为架,覆以白纱,坛上陈列着三牲、五谷、时鲜瓜果,最显眼的是三尊以糯米制成的“蛟龙糕”,雕琢得栩栩如生。
祭坛前,一位白发老妪身着玄色巫袍,手持桃木杖,正在踏禹步、诵祭文。她声音苍凉古朴,用的是古楚语,周围数百民众肃穆跪拜。
范尘以神目观之。
祭坛上空,香火愿力浓郁,确实远超寻常淫祀。但那些愿力盘旋不落,无法与任何存在建立连接——就像一封信投递出去,却找不到收信人。
“女神残念……不在此处。”范尘低语,“或者说,无法响应这场祭祀。”
祭祀进行到高潮,老妪巫祝举杖向天,高呼女神尊号,将三尊蛟龙糕投入湖中。
糕入水即沉。
按照旧俗,若女神接纳祭品,蛟龙糕会浮出水面,且化为活物般游动片刻。但此刻,湖面只有涟漪扩散,再无动静。
围观民众开始窃窃私语,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老妪巫祝面色灰败,踉跄退后,被族人搀扶住。
范尘正要上前询问,湖边忽然传来惊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刚才沉糕之处,湖水忽然翻涌,冒出一串巨大的气泡。紧接着,三尊蛟龙糕竟重新浮出水面,且……每尊糕上都插着一片巴掌大小的、菱形的黑色碎片。
碎片非金非玉,边缘不规则,表面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那是……”苏廉眯眼。
范尘却瞳孔骤缩。
那些碎片散发出的气息,他再熟悉不过——
与落魂涧魅妖红绡临死前提到的“镜子碎片”,如出一辙。
且更浓郁,更……古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