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技术员显然并不买账,他手里的便携式采集仪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滴滴”声,在这刚刚散去烟火气的黄昏里显得格外尖锐。
“系统只认生物特征。”他把那块擦镜布叠了又叠,眼神却没看我,只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红色警告框,“名字可以手写,族谱可以现修,但这掌纹——不对劲。”
他一把抓过我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失礼,强行把我的掌心按在那块冰冷的玻璃板上。
绿色光束扫过,机器再次发出刺耳的长鸣。
屏幕上赫然弹出红字:【生物特征与户籍底档偏差率:18%——判定为非同一人】。
“看见了?”技术员指节敲着屏幕,“指腹磨损严重,掌心纹路因为过度充血和微创口导致形变。林小姐,除了这身衣服,数据说你是个陌生人。”
我的手还在抖。不是怕,是疼。
那是连续三天在樟木牌上刻字留下的。
为了赶在督导组来之前把那三百个名字刻完,我没用凿子,用的是最笨的刻刀,虎口和掌心早就被刀柄磨得血肉模糊,新结的痂又硬又厚,硬生生把原本的掌纹给盖住了。
“数据也会撒谎。”
顾昭亭的声音冷不丁从侧后方插进来。
他没看技术员,只是把一张照片拍在了那个昂贵的采集仪旁边。
那是一张用拍立得拍的工作照,边角已经磨白了。
照片上的我穿着社区那件肥大的蓝马甲,正踮着脚去够档案柜顶层的盒子。
抓拍的时机很巧,柜门的玻璃恰好反光,清晰地映出了我当时撑在玻璃上的那只手。
“去年入职体检当天拍的。”顾昭亭指了指照片角落那个模糊的反光点,“把那块反光放大。”
技术员皱着眉,半信半疑地操作了一下。
随着像素块的拉伸,那个原本不起眼的掌印清晰起来——掌心中间那颗标志性的红痣,还有生命线末端那个如同鱼尾般的分叉,和现在我这只伤痕累累的手掌上,虽然被老茧覆盖但依稀可见的轮廓,严丝合缝。
“伤是新的,人是旧的。”顾昭亭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三天她刻了三百块牌子,要是手还跟嫩豆腐一样,那才是造假。”
技术员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一只干瘦却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小手,猛地伸到了采集仪的探头底下。
“你也扫扫我!”
小满那一嗓子喊破了音。
她那件不知穿了多少年的校服袖口早磨破了,因为个子长得快,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像藕节一样的手腕。
她粗暴地把袖口翻过来,那里缝着一块白色的洗标。
洗标上原本印着的尺码早就洗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暗红色的污渍,像是用手指硬蹭上去的。
“他们把我抓进那个白房子,剪我头发做那个吓人的假娃娃的时候,我咬破了手指头!”
小满眼里全是泪,却倔强地没让它掉下来。
她指着那团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像是在指控一个杀人凶手:“我听见那个穿白大褂的说,只要血渗进纤维里,机器就洗不掉!你扫啊!你看看这台聪明的机器,认不认得这是活人的血,还是只认得那串冷冰冰的编号!”
技术员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像是被那团血迹烫到了眼。
周围原本沉默的人群开始骚动。
老校长咳嗽了两声,那声音像是破风箱拉动。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块老旧的怀表,这表我见过,平时他宝贝得很,连看时间都舍不得打开。
“啪”的一声,表盖弹开。
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张折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棉纸,泛黄,发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