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校长把它展开,那是1952年土改时的手写户帖。
墨迹虽然晕染开了,但那个力透纸背的“林”字,最后一捺像一把刀,硬是穿透了三层棉纸,在背面的表盖内侧留下了一道洗不掉的划痕。
“小伙子,”老校长把表盖怼到技术员鼻子底下,“以前咱们认人,认的是这股子力气,是这入木三分的痕迹。你们现在的系统再厉害,能把这几十年的岁月都算进去吗?”
技术员彻底不说话了。
他默默地收起采集仪,在那张表格的“人工核验”一栏里,重重地打了个勾,然后灰溜溜地钻进了那辆黑色的商务车。
夜色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晒谷场上只剩下我和顾昭亭,还有那一地没来得及收的粗陶碗。
月亮很亮,照得那些碗底的釉面泛着冷光。
“咔嚓。”
顾昭亭手里拿着一只碗,没怎么用力,拇指在碗底那个看起来浑然一体的圈足上一按,那块陶片竟然像饼干一样脆生生地掉了下来。
那是双层底。
夹层里,静静地躺着一张比指甲盖还小的黑色存储卡。
“昨晚那个助理,确实是来偷拍的。”顾昭亭把存储卡插进读卡器,连上他的手机,“但他不知道,他拍到的东西,我也存了一份。”
屏幕亮起,画面有些抖动,显然是偷拍视角。
镜头在祠堂里快速扫过,最后定格在那排新上的族牌上。
那个助理似乎在找什么,把镜头拉得很近,几乎贴到了牌位的底座上。
就在这一瞬间,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画面里,樟木牌架的阴影深处,有一道极浅的刻痕。
那不是新的。
那是十几年前,我和顾昭亭还在玩过家家式的“杀人游戏”时,我躲在这个架子
那时候我怕黑,怕自己如果不刻下名字,就会像那些故事里的孩子一样被黑夜吞掉。
那个字歪歪扭扭,笔画稚嫩,却像是一枚埋藏了多年的钉子,死死地钉在那个最隐秘的角落里。
视频里的镜头晃了一下,显然那个助理并没有注意到这道陈旧的划痕,但我看见了。
顾昭亭也看见了。
他关掉屏幕,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存储卡,眼神晦暗不明。
“这东西不能留在我身上。”
远处,风里突然夹杂了一丝异样的轰鸣。
那是摩托车引擎的声音,低沉,有力,正顺着进村的那条土路,像某种捕食的野兽一样逼近。
顾昭亭的动作极快。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反手就把那张存储卡塞进了我的衣领里。
微凉的塑料卡片顺着我的锁骨滑落,贴在胸口滚烫的皮肤上。
紧接着,他温热粗糙的指尖擦过我的锁骨,替我把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这次换我记你的名字。”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廓,声音很轻,却像是在这即将崩塌的夜色里许下的一道死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