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再次冲进雨幕,这一次,我们没再回头。
十分钟后,镇中心小学。
会议室的大门被顾昭亭一脚踹开。
那一瞬间,屋里正在进行的“关于关停非法收容点”的听证会戛然而止。
教育局督导组的几个人穿着笔挺的衬衫,正要把一枚红章盖在封存条上。
满身泥水的我们,像是闯进无菌室的三个怪物。
顾昭亭一言不发,大步走过去,将那卷还在滴着黑水的桑皮纸名册,“啪”地一声拍在光洁的红木会议桌上。
泥水溅了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督导组长一身。
没等他们发作,我已经掏出手机,连上了会议室的投屏系统。
“看看这个!”
我嘶哑着嗓子喊道。
大屏幕闪烁了一下,一张泛黄的图片铺满了整个画面。
那是昨夜我偷偷上传至县政务云备份的族谱扫描件。
在“月娥”这个名字旁边,那个被我用米汤加粗的锁孔图案,此刻被系统自动抓取,红色的识别框疯狂闪烁。
“警告:检测到历史户籍关联标记”
“关联对象:静夜思社区原住户及其直系后裔”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督导组长皱着眉去推那堆文件。
一直坐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王校长,目光却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盯着桌上那份桑皮纸名册。
在那密密麻麻的墨迹里,有一个用左手写下的极其扭曲的签名复刻版,旁边贴着一张从“模型社”废墟里带出来的、已经发黄的旧学籍照。
王校长的手开始颤抖。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点开了屏幕上那个小满掌纹菌核的高清对比图。
那个掌纹的漩涡中心,有一颗极小的黑痣。
“这……这是……”
老人的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声音,眼泪毫无征兆地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滚落,“这是我外孙女……那是囡囡手上的痣啊!”
“哗——”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透过玻璃窗,只见校门口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三十多户村民,手里没有横幅,没有标语,每人手里只端着一只粗糙的陶碗。
碗里盛满了刚刚从老井里打上来的井水。
他们把碗举过头顶。
平静的水面上,倒映着手里捏着的自家孩子的族牌,也倒映着会议室里那张桑皮纸上每一个鲜活的名字。
水能载舟,亦能载名。
校门外那辆一直尾随的黑色桑塔纳,在看到这阵势的瞬间,悄无声息地熄了火,掉头钻进了雨巷。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社区工号终端猛地一震。
一条红色的系统通知弹了出来:
“关于静夜思社区网格化管理的特别调整通知”
“任命林晚照同志为静夜思社区儿童身份确权专员——即日生效。”
我握着手机,手指骨节发白。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王校长的哭声压抑而沉痛。
那个被泥水溅脏衬衫的督导组长,慢条斯理地摘下金丝眼镜,用一块洁白的鹿皮布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
“有点意思。”
他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慌乱,反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桑皮纸名单的边缘,指尖在那尚未干透的灶灰水印上抹了一下。
“情理动人,证据确凿。”他把眼镜重新戴好,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比许明远还要冷的寒意,“不过林专员,按照《档案管理法》第十九条,非制式纸张记录的档案,如果没有三级以上的公证处盖章,在程序上……可是视为‘无效草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