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玉米叶上,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摩托车前轮卡进软泥,顾昭亭熄了火,周围瞬间只剩下那种令人心悸的雨声。
他根本没顾得上擦脸上的泥水,反手就去解腰上的扣子。
“嘶——”
布料撕裂的声音混着血肉分离的黏腻响动。
他把那一长条带着体温的桑皮纸绷带塞进我怀里,动作粗暴得像是在交接一颗手雷。
“水壶在侧兜,那是特制的灶灰滤液。”他按着腰侧渗血的伤口,脸色白得像纸,语速却快得惊人,“倒上去。这上面是用米汤混着老屋灶膛灰写的,平时看不见,遇碱水三分钟显影。现在的电子扫描仪扫不出碳素结构,这玩意儿是‘瞎子’能看见的唯一真话。”
我手抖得厉害,从侧兜摸出那个不知什么时候灌好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对着那条满是褶皱的桑皮纸淋了下去。
浑浊的液体浸润纤维,原本黄褐色的纸面上,暗红色的血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青黑色的脉络。
赵铁柱、王二丫、刘狗剩……
一个个名字像是在纸上活了过来,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极其详尽地标注着生辰八字,甚至还有出生时接生婆的名字。
这不是什么名单,这是要把这些孩子从“编号”拽回“人”的招魂幡。
“我也在!”
小满从后座跳下来,手里死死攥着那枚菌核。
她把掌心用力按在绷带的一角。
那菌核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召唤,原本干硬的外壳裂开,淡金色的黏液渗入桑皮纸的纹理。
金线游走,竟在纸面上自动勾连成了一张极为复杂的网状图——那是“模型社”地下囚禁室的结构图,也是一份手绘版的《儿童庇护名册》。
“嗡——”
引擎的咆哮声从玉米地外围传来。
那辆黑色的桑塔纳虽然陷在了泥坑里,但那个戴白手套的男人已经下了车。
透过摇晃的玉米杆缝隙,能看见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趟,手里提着的东西在雷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没时间等干透了。”
我把那本被雨淋湿的社区登记本掏出来,翻到“建筑安全评估”那一页,毫不犹豫地嘶啦一声撕了下来。
我把那张湿漉漉的桑皮纸名单裹进这一页硬纸里,指甲狠狠掐进纸背。
一下,两下。
我在硬纸的背面快速刻画着。
这不是乱画,这是我在档案室整理几十年旧档练出来的“微痕记录法”。
外人看来只是纸张受潮后的褶皱,但在侧光下,这些凹痕就是静夜思老屋西侧附房最精确的地基坐标和承重数据。
有了这个,这份名单就不再是一张废纸,而是附房这座“非法建筑”的合法内核。
“走。”
顾昭亭咬着牙把摩托车从泥里拖出来,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
他跨上车,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沉得像铁。
“去镇中心小学。直接冲进会议室找王校长。”
“王校长?”我愣了一下,那是出了名的老顽固,怎么可能帮我们?
“他女儿三年前失踪,当时的结案报告说是‘离家出走’。”顾昭亭的声音夹杂在风雨里,听得不太真切,却字字惊雷,“但户籍注销前的那份声明,签名是用左手写的。王校长的女儿是左撇子,这事儿连许明远都不知道,‘模型社’伪造身份的时候,漏了这最要命的一笔。”
我心脏猛地收缩。
原来这根刺,已经在王校长心里扎了三年。
“等等!”小满突然蹲下身,脱掉了那只早就湿透的布鞋。
她光着那只满是伤疤的小脚,狠狠踩进了灌溉渠边的烂泥里。
黑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她抬起脚,泥地上留下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右脚印。
她指着名册末页预留的一块空白:“我的脚不一样,大脚趾!”
她把那张写着名字的桑皮纸往泥地上一比。
严丝合缝。
泥地里的脚印,成了这份名单最无法抵赖的“公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