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并没有如期打开。
我们在派出所耗了一整天,直到那个只会说“系统不通过”的户籍警关了窗,外面的天色也彻底黑透,顾昭亭才载着我回了姥姥家。
那是昨天的事了。
一夜的闷雨过后,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院子里的空气湿得能拧出水。
我端着洗脸盆路过堂屋,余光瞥见那道高高的木门槛,脚步猛地顿住了。
门槛下那道石缝,像是一张喝饱了水的嘴。
顾昭亭昨晚塞进去的那截旧绷带,此刻竟吸饱了那坑浑浊的灶灰水,发胀的织物纤维从青石的缝隙里鼓了出来。
原本干涸的血痂被灶灰水泡开,顺着织物的经纬晕染,竟在灰扑扑的表面浮现出一行暗红色的字迹。
字迹很歪扭,透着一股稚气,却用力得几乎透背。
“亭护晚照,七岁起算。”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那是七岁那年,我拿瓦片扎进他腰里时,逼着他写下的“卖身契”。
我以为他早忘了,或者是随手扔了,没想到他把那块布条一直留着,甚至缠在离伤口最近的地方。
此刻,那行字正顺着石缝边缘厚腻的苔藓向外扩散,暗红色的脉络与青绿的苔藓纠缠在一起,像是一条刚被唤醒的血管。
“呼——”
身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吹气声。
小满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旁边。
她手里捏着那枚已经发软的白色菌核,小心翼翼地挤出一滴淡黄色的黏液,滴在绷带末端延伸出的石面上。
接着,她从怀里掏出那叠桑皮纸的拓片。
那是三十七个孩子的脚印。
她没有说话,只是机械而专注地将菌核的黏液涂抹在那些脚印的轮廓上,然后用力按在那道吸饱了“名字”的绷带周围。
黏液遇水即化,将那些模糊的脚印轮廓一个个连接起来。
三十七个脚印,头尾相连,围着那道写着誓言的门槛缝,竟在潮湿的地面上圈成了一个并不规整、却异常坚固的圆环。
“晚照姐,”小满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晨雾里亮得吓人,“你看,像不像祠堂那个族谱里的圆?”
我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模型社”的那些人,用手术刀和芯片把活人掏空,把他们变成只有编号的空壳,那是“去魂”;而现在的顾昭亭和小满,是在用灶灰、血痂和活体菌丝,试图把名字重新种回这片土地里。
他们抽空血肉,我们注入生活。
“这东西遇光会死,得盖上。”
顾昭亭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他没看地上的“族谱”,只是把手里拎着的两个头盔扔在台阶上,“收拾一下,去趟镇中心小学。既然他们要证明,我们就去把当年附房作为‘校外活动基地’的教材底档翻出来。”
去往镇上的路并不好走,积水坑连着坑。
路过那个废弃多年的水文站时,顾昭亭突然毫无征兆地捏死了刹车。
摩托车后轮在泥地里横滑了半米,堪堪停在一堵长满爬山虎的断墙边。
“怎么了?”我惊魂未定,下意识抓紧了他腰侧的衣服。
顾昭亭没说话,下巴朝墙角扬了扬。
在那片灰败的枯藤和霉斑之间,贴着一张崭新的白纸。
胶水还没干透,边角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在那片死寂的废墟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凑近一看,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关于依法关停静夜思老屋西侧附房的通知”
正文只有短短两行:因该场所涉嫌非法收容未成年人,且存在重大建筑安全隐患,即日起强制暂停运营,所有人员立即遣散。
落款处,赫然盖着县教育局和民政局两个鲜红的联合公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