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雾气重得像是能拧出水来,把姥姥家的老宅子裹成了一口巨大的湿棺材。
我和小满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院子,顾昭亭把摩托车往墙根一靠,那动作甚至带着点平时没有的急躁。
“别动。”
他突然低喝了一声,拦住了正要往东厢房跑的小满。
院子东南角,那块地皮翻着新鲜的红土。
昨晚我和小满按照族老的交代,在这个避风的灶灰坑里埋下了那几张写废的桑皮纸。
现在,坑被人刨开了。
大雨把泥土冲得稀烂,几片烧了一半的黑色纸灰像死苍蝇一样浮在浑水面上。
顾昭亭走过去,军靴踩在烂泥里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蹲下来,也没嫌脏,两根手指直接夹起一撮还在冒着黑水的湿灰,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掺了松香。”
他把灰甩掉,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眼神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那坑里的积水,“这是‘模型社’那边焚化假名用的配方。松香封喉,让这名字喊不出来,烂在肚子里。”
我只觉得嗓子眼发紧,像是真被一把松香给堵住了。
他们来过了。
就在我们去派出所跟那个该死的系统较劲的时候,有人进了这院子,把我们想给孩子们“立根”的这点念想给刨了。
顾昭亭站起身,目光像把尺子,突然丈量到了堂屋那道高高的木门槛上。
“族老让你埋灰的地方,是不是这里?”他指着门槛
我点了点头。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小时候每次我要回城里上学,姥姥总要把我拦在这,让我先左脚跨出去,再退回来踩一脚那条缝,说是把魂留一点在家,外面要是受了欺负,魂认得路,能跑回来。
“啪嗒。”
小满突然一屁股坐在满是积水的地上。
她像是疯了一样,扯掉脚上的那双湿透的千层底布鞋。
那双脚又黑又瘦,脚底板上还沾着刚才在井台踩到的那种黏糊糊的淤泥。
没等我反应过来,她抓起一把烂泥,混合着口袋里掏出来的那枚尖锐的菌核碎片,死命地往门槛那道细细的石缝里塞。
碎石片割破了手指,血混着泥,变成了酱紫色。
“名字要长在走路的地方!”
小满喘着粗气,眼睛赤红,手上的动作快得甚至带出了残影,“长在这儿,谁进门都得踩一脚,踩瓷实了,他们就刨不动了!”
那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但我没拦她。
我从怀里掏出那本硬壳登记本,也不管雨点会不会打湿纸页,翻开新的一面,飞快地勾勒起这道门槛石的纹路。
每一道裂纹的走向,每一块青苔分布的位置。
在外人眼里,我这是社区档案员的老毛病犯了,在记录老旧建筑的安全隐患。
只有我知道,我是在把这道“防线”刻进脑子里。
只要我记住了这石缝现在的样子,哪怕明天它被人动了一粒沙子,我也能看出来。
一只大手突然伸过来,递给我一把铁锹。
是顾昭亭。
我想弯腰去接,手腕却猛地被他按住了。
他的手掌干燥、滚烫,那力度大得像是一把铁钳,却正好卡在我脉搏跳动的位置。
“别埋那么深。”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没看我,而是越过我的肩膀,看向了东厢房那堵斑驳的砖墙,“林晚照,你还记得东厢房墙根底下,左数第三块青砖上的裂痕是什么走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