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冲出玉米地的那一刻,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回到附房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顾昭亭连伤口都顾不上处理,直接把那辆满是泥浆的摩托车推进了柴房最深处,又用几捆干稻草盖得严严实实。
我浑身骨头架子都快散了,躺在床上,闭眼全是那只抓向我的白手套。
半梦半醒间,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我猛地睁眼,手下意识摸向枕头底下的剪刀。
“晚照姐,是我。”
小满像只还没断奶的猫,赤着脚,手里捧着一坨还在往下掉渣的烂泥巴。
她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大背心被露水打湿了,贴在瘦骨嶙峋的脊背上。
“这是啥?”我坐起来,压低声音。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坨泥巴小心翼翼地放在我的床单上。
随着她指尖一点点剥落外层的黑泥,露出一块暗红色的陶片。
陶片边缘锋利,明显是刚被人从地里硬生生刨出来的。
我打开手机电筒,光束打在陶片内侧。
那上面用粗糙的刻刀刻着两个字:小满。
而在那两个字的旁边,还有两行比蚂蚁腿还细的小字,像是怕被人看见,又怕被人忘却,缩在陶罐最不起眼的底部。
壬午年七月初三
接生婆张桂枝手记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张桂枝。这个名字我太熟了。
在这个镇上,从八十年代到千禧年,几乎一半的孩子都是经过她的手来到这个世上的。
她在社区档案室留下的记录本足有半米高。
“你在哪挖的?”我盯着那块陶片。
“就在刚才那条渠底下。”小满蹲在床边,那一双黑亮的大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那个戴白手套的人没抓到本子,但他把渠底下的陶罐踩碎了一个。我趁乱……摸了一块回来。”
我立刻翻身下床,从床底下拉出那个带密码锁的档案箱。
那是我是作为社区专员唯一的特权——拥有一套全镇历史人口数据的微缩胶片副本。
胶片阅读机老旧的光源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我把胶片转得飞快,视线死死锁在张桂枝名下的记录栏里。
1992年,壬午年……找到了。
七月初三这天的记录栏,确实存在。
但是,原本应该填写父母姓名的那一栏,被人为地涂抹过。
那是一种淡黄色的化学药剂,渗透力极强,即便是在微缩胶片上,也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晕影。
又是“模型社”的手笔。
他们就像是一群拥有橡皮擦的上帝,肆意抹去这里的痕迹。
“看不清,被涂了。”我颓然地关掉光源。
“能看见。”
小满突然凑过来。
她把那根刚才在玉米地里被划破、还没结痂的手指伸到胶片上方。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用力挤压指尖。
一滴鲜红的血珠滚落,精准地砸在那片模糊的化学药渍上。
“你疯了!这是文物!”我惊呼。
“接生婆说过的,这世上的脏东西,只有血能洗干净。”小满死死盯着那滴血。
奇迹发生了。
那滴血并没有像寻常液体那样散开,而是顺着胶片上被药水腐蚀出的微小沟壑迅速渗透。
红色的血迹像是显影液,将那些被掩盖的字迹一点点勾勒出来。
透过放大镜,那两个原本已经“死”去的名字,在血色中重新复活。
母:李秀英
父:王建国
我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王建国……那是王校长的大名!
这块陶片不仅仅是小满的身份证明,更是王校长那个失踪女儿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铁证!
原来小满根本不是什么流浪孤儿,她是王校长失踪女儿留下的骨血,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外孙女!
难怪……难怪她能在“模型社”的名单上被单独列出,因为她的基因序列里,早就埋下了属于这片土地的“防伪码”。
第二天清晨,雾还没散。
王校长站在附房门口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又像是年轻了二十岁。
他怀里抱着一本线装的族谱,那是王家最老的物件,平时连看一眼都要焚香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