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抖，指关节用力到发白，死死扣住族谱封皮的一角。
“丫头，”他的声音像是含了一口沙砾，“你看看这个。”
他翻开族谱，不是翻到那些光耀门楣的进士举人那一页，而是直接翻到了最后那个原本用来夹书签的夹层。
那里用粗针大线，极其笨拙地缝着一页发黄的桑皮纸。
纸上没有字，全是密密麻麻的针脚。
“这是我闺女……出嫁前绣的‘百家姓’。”王校长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那时候不兴绣鸳鸯，她说，要把镇上孩子的乳名都绣进去，将来不管是穷是富，有了名字就不怕丢。”
我凑近细看。
那些针脚不是乱绣的。
每一个凸起的线结，都对应着一个孩子的乳名。
而那些连线的走向……
我心里猛地一跳。
这根本不是什么百家姓，这是一张地图！
那个“王”字的起笔位置，对应着附房后院那棵老槐树；而每一针落下的点位，都精确地指向了那个被封死的地窖入口！
所谓的“出生证明原件”，根本不在社区档案室，也不在派出所，它们一直被王校长的女儿藏在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地方——附房的地窖里！
“您把这个给我看，就不怕我也被那一车人带走？”我看着老人。
王校长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蹲在门槛上的小满的头。
小满正用布鞋蘸着昨晚没用完的灶灰水，一下一下地往青石板上踩。
每踩一下，那双并不合脚的旧布鞋就在石板上留下一个黑漆漆的印子。
“他们系统认编号，”小满头也不抬，嘴里念念有词，“我们认脚印。姥爷，你看，这个印子跟妈妈绣的一样。”
王校长的眼泪终于决堤。
我深吸一口气，假装在整理族谱，手指甲却不动声色地扣住了那个“王”字的偏旁。
指甲划过纸面，留下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划痕。
这是我给顾昭亭留的坐标。
只要他摸到这一页，凭他的触觉，就能瞬间定位到地窖的那个隐形通风口。
正午的太阳毒辣得让人睁不开眼。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镇派出所。
“喂？”
“林晚照，立刻把昨晚带走的所有纸质文件移交所里。”听筒那头的声音冰冷机械，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电流声，“这是市局的命令，那份族谱涉嫌伪造公文。”
他们急了。
“移交没问题，”我语气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配合的怯懦，“但是这族谱受了潮，纸都脆了。我现在正在做防潮处理，要是现在动，碎了可是文物的损失。半小时，给我半小时晾干。”
没等对方说话，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时间不多了。
我迅速打开手机里的扫描软件，将那页缝着桑皮纸的族谱夹层拍了下来。
打开“县政务云”APP。
这是我当专员以来发现的一个系统漏洞——历史户籍关联库的上传通道，为了方便下乡普查，是不设审核门槛的，只要有社区IP就能直接入库。
上传。
进度条缓慢地爬动着。
10%……30%……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引擎的咆哮声。
那声音不像平日里的农用车那么散漫，而是带着一种压迫感极强的低沉轰鸣。
我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远处那条进村的必经之路上，尘土飞扬。
那辆贴着黑膜的桑塔纳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停在村口的大树下，也没有理会路边拿着锄头的村民巡逻队。
它像是一头红了眼的疯牛，直接撞开了路障，以后轮打滑的姿态强行过弯，笔直地朝着附房冲了过来。
“他们来了！”
小满突然丢下手里的布鞋，一把拽住我的手腕，那种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躲起来！”
她没往屋里跑，而是拉着我一头扎进了院子角落那堆还没来得及烧的干枯玉米秆里。
透过枯黄叶片的缝隙，我看见那辆车在距离院门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依然没有减速的意思。
“别怕。”小满压低声音，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她伸出那根还在渗血的手指，指向了院子正中央那口早已废弃的老井，“我知道他们怕什么……”
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正午的阳光直直地射入井口。
井沿那一圈满是青苔的石头上，隐约能看见三十七个早已模糊不清的刻痕。
“他们不怕死人，”小满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轻得像风，“但他们怕井水照见真名。”
黑色的车头狠狠撞上了院子的木门，“哐”的一声巨响，木屑横飞。
而在那破碎的烟尘中，那口老井的水面平静无波，正如同一直睁开的眼睛，冷冷地倒映着即将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