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戴白手套的人不知道,这扇门也是“活”的。
姥姥家的老宅全是这种老式的木枢轴门,没用金属合页。
如果从外面硬推,门轴会因为受力不均发出类似老鼠磨牙的“咯吱”声,但如果是懂得窍门的人,会先向上提一下门板,卸掉那几斤重的下坠力,门就会像哑巴一样乖顺地滑开。
现在那声音干涩刺耳,是个生手,或者是个急不可耐的疯子。
我屏住呼吸,脊背紧紧贴着冷硬的墙皮,手里那把修指甲的挫刀被手汗浸得滑腻。
就在门缝即将扩大的瞬间,一只大手从黑暗中无声探出,像铁钳一样扣住了我的手腕,还没等我惊呼出声,就被一股蛮力拽进了院子西墙根下的鸡舍夹缝里。
是顾昭亭。
他身上的雨水味混杂着刚才点灯留下的煤油气,冲得我鼻子发酸。
“嘘。”
他几乎是用气声在我耳边警告,“他们改用声纹定位了,别喘太重。”
透过木板缝隙,我看见那辆一直趴窝的黑车引擎盖正在剧烈颤抖,像是一头正在蓄力冲撞的野兽。
车顶不知何时升起了一根细长的收音杆,正在像昆虫触角一样缓缓转动。
“咕噜……咕噜噜……”
就在我的心跳快要把胸腔震碎的时候,脚边的干草堆动了动。
小满趴在满是鸡粪的泥地上,耳朵死死贴着地皮,喉咙里正发出一种奇怪的低频颤音。
那不是害怕的呜咽,她在模仿老母鸡护雏时的警戒声,但这声音里却夹杂着一种古怪的节奏——
“大水淹了打麦场,三更半夜鬼叫丧……”
这是童谣。
那根高灵敏度的收音杆明显迟疑了一下,转动的方向开始在鸡舍和那辆车之间摇摆。
我突然想起什么,颤抖着手从怀里那个被雨淋得半湿的登记本夹层里,摸出一张发黄的旧粮票。
那是姥姥留下的遗物,背面密密麻麻全是鬼画符一样的记号。
小时候我不懂,现在借着远处闪电的余光一看,那每一个记号对应的都是一种方言发音的波形图。
“姥姥当年是靠这卡片记口音的……”我盯着小满嘴唇的开合频率,脑子里那根关于信息的弦猛地绷紧,“小满哼的这调子,跟1987年水利站广播稿末尾那段顺口溜的押韵频率完全重合!”
顾昭亭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猛地看向我。
“公社那条废弃广播线就在鸡舍顶上,还没断。”
他没多问哪怕一个字,反手就拆下了手里那盏煤油灯的金属底座,扯出里面还没烧完的引线,动作快得像是在拆解一枚即将引爆的地雷。
他从摩托车上拆下来的那个铅酸电瓶被拽了过来,两根裸露的铜线直接搭在了广播线的断口上。
“滋——滋啦——”
三秒钟。
那种如同指甲刮擦黑板的电流声突然在整个村子的上空炸响。
紧接着,那个已经哑了三十年的村头大喇叭,像是个诈尸的老人,突然吐出一串浑浊、失真,却带着诡异穿透力的声音:
“注意……各家各户注意……水位上涨……铁柱、二丫、狗剩……速撤离……”
那是三十年前防汛通知的残片录音,每一个名字被念出来的语调,都和小满此刻喉咙里的频率形成了完美的共振。
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道声波,在这个雨夜里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那辆黑车里突然传来一声痛苦的惨叫,那个戴白手套的男人像是被无形的针扎进了脑髓,捂着耳朵踉跄着从车里跌出来,一头撞在车门上。
高频声波正在疯狂干扰那个精密的监听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