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的玻璃渣像冰雹一样砸在顾昭亭的背上,又弹到我的脸上,划出几道火辣辣的疼。
“别抬头!”顾昭亭的手掌像铁钳一样扣着我的后脑勺,把我死死按进泥水里。
那一声枪响后,世界仿佛陷入了短暂的真空。
紧接着,外面乱了。
村民的惊呼声、狗叫声、还有重物落地的声音混成一团。
“他们不敢真开枪扫射,”顾昭亭在我耳边低语,声音冷静得可怕,“那是威慑射击,目标是那块显示屏。他们在销毁证据的物理载体。”
我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小满突然像只受惊的猫,从顾昭亭腋下钻了出来。
“看这个!”
她从那件鼓鼓囊囊的衬衣里,掏出一大把湿漉漉、黏糊糊的东西。
是一叠桑皮纸。
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刚才那些村民贴在陶碗底下的红色剪纸。
“泡了井水就显字!”小满急得手都在抖,她把那些软烂的纸片摊在全是碎砖渣的地上。
桑皮纸吸饱了水,变得半透明。
原本只是粗糙剪出来的“铁柱”、“二丫”字样背面,竟然缓缓浮现出一排排极细的蓝色编码。
那是银行流水号。
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
我想起来了,两年前社区搞扶贫款审计,为了防备村干部私下涂改账目,特意请的一位老会计出的损招——在凭证纸浆里掺了接生婆特制的朱砂胶。
这种胶平时看不见,只有遇到特定的碱性水质才会发生显色反应。
这根本不是什么迷信剪纸,这是三十七张活生生的分账凭证。
我迅速从怀里掏出那本被雨淋得半湿的社区登记本,撕下几页空白纸,浸透地上的井水积水,狠狠敷在那些桑皮纸上。
吸附、渗透、显影。
三十秒,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空白纸面上,那些蓝色的编码像血管一样开始蔓延、连接。
原本孤立的数字,拼凑成了一条完整的资金链路。
“汇出方:静夜思儿童福利专项基金”
“接收方: Isnds - Model Arts Ltd.”
还没等我把这串证据记入脑海,顾昭亭突然反手按住了我的手腕,目光锐利如刀,直指窗外。
透过破碎的窗框,我看到那个戴白手套的男人正被愤怒的村民围在中间推搡着往晒谷场走。
他看起来狼狈不堪,那只没穿鞋的脚满是泥泞。
但他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正悄悄从袖口滑落一样东西。
一个闪着红光的黑色U盘。
他想趁乱丢弃证据。
我的瞳孔瞬间收缩。
那个U盘的尾部有一圈极细的黄色色环,那是县教育局三年前淘汰的一批加密盘特有的标识。
记忆像幻灯片一样在大脑里极速回溯:上周整理报废设备清单,第三页,第十二行,同批次U盘的序列号规律是……只要短接第3和第4个针脚,就能绕过自毁程序。
那个U盘掉在了泥地里。
周围全是乱糟糟的脚印,只要有人踩上一脚,里面的晶圆就会碎成渣。
“我去。”我刚要动,小满比我更快。
“我的玩具!还我的玩具!”
小女孩发出一声尖厉的哭喊,整个人不管不顾地冲进人群。
她像个撒泼打滚的疯丫头,在那堆乱糟糟的腿脚间翻滚。
白手套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小满故意撞翻的一个装玉米的大竹筐绊了个踉跄。
金黄色的玉米粒哗啦啦滚了一地,瞬间掩盖了那个黑色的U盘。
在那一瞬间的混乱中,我清楚地看到,小满扑在那堆玉米粒上,脏兮兮的小手极其隐蔽地抓起那个U盘,塞进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