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三天的大雨。
这雨下得没完没了,像要把那天烧毁硬盘的焦糊味儿彻底从空气里洗干净。
我坐在村委会档案室的旧木桌前,手里捏着那张刚从县里退回来的移交清单。
指腹无意间划过胸前的工牌背面,触感有些硌手。
翻过来一看,原本光洁的卡套背面,不知什么时候被缠了半圈暗红色的玉米须绳结。
绳结编得很死,正中间卡着一枚比芝麻粒还小的铜屑。
我眯起眼,脑子里的“微距镜头”自动对焦。
那铜屑边缘呈现出一种特有的层状氧化纹路——外圈是黑褐色的氧化铜,内芯泛着生硬的黄光。
这纹路我见过。
就在那天小满倒出来的饼干盒里,那枚刻着“晚照”的铜牌边缘,有一处极细微的磕碰缺口。
两者的断裂面纹理,严丝合缝。
轰隆——!
窗外一声炸雷,震得桌上的茶杯盖叮当作响。
我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姥姥以前常念叨的那句话冷不丁钻了出来:“乳名入了土,真名才生根。根扎稳了,铜铁也得脱层皮来认主。”
这丫头,是什么时候把这东西塞给我的?
“哐当。”
档案室那扇受潮变形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硬生生撞开。
一股混杂着泥腥气和陈年烟灰味的湿风卷了进来。
顾昭亭没打伞,肩膀上披着条用来防汛的麻袋片,早已湿透了,紧贴在军绿色的作训服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他怀里护着个大肚陶瓮,那种农村腌咸菜用的粗陶,上面还挂着不知哪蹭来的青苔。
他没看我,径直走到最里侧那排铁皮柜前,单膝跪地,把陶瓮倒扣在水泥地上。
“哗啦”一声。
半坛子灰白色的粉末倾泻而出,里面还夹杂着星星点点的朱砂渣。
那是“压名灰”。
三十年前,接生婆每接生一个没名没分的孩子,就会烧一道符,混着灶灰封在坛子里。
这是给那些“不存在”的孩子留的最后一口气。
“教育局刚透出来的底。”
顾昭亭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嘶哑,像是嗓子里含着砂砾,“那天烧的硬盘是物理毁了,但那个姓白的留了后手。数据有镜像,不在公有云,在‘静夜思’的老服务器里。”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死死盯着我:“就在老屋西厢房那个废弃粮囤的夹层底下。”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工牌上的金属链子。
老屋西厢房,那是姥爷生前明令禁止我靠近的地方。
而那个粮囤的挂锁钥匙,从我记事起,就一直串在这个工牌链子上,充当着配重。
原来不是配重。
是看守。
入夜,雨势稍微小了些,变成了细密的针脚,把整个静夜思镇缝进了一张灰色的网里。
西厢房的霉味比档案室更重。
只有瓦缝里漏进来的几缕月光,勉强照亮了那个巨大的木制粮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