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笔款项都记得很细:水泥多少吨、红砖多少块、钢筋多少捆。
但在每一页的备注栏里,都贴着一张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方片。
我眯起眼,脑子里的“微距镜头”再次拉近。
那不是贴纸。
那是微型胶片缩微标签。
材质、厚度、甚至边缘切割的工艺,和昨晚我们在灶膛里烧掉的那卷底片完全一致。
“终端,扫描。”我低声下令。
手腕上的屏幕亮起,一道红光扫过账本内页。
“正在检索历史数据......”
“比对源:教育局公开财务档案(1998年度)。”
“比对结果:存在重大差额。”
“异常项:每笔基建款项实际支出金额,仅为账面记录的60%。
剩余40%流向不明。”
我又翻了几页,终于在最后几页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手写的附表。
那是一张发票存根的复印件,字迹潦草,但力透纸背。
收款方一栏赫然写着:“静夜思儿童艺术模型工作室”。
而那个收款人的签名,虽然只有一个姓氏“许”,但这极具个人特色的连笔勾画,和我在社区档案室里见过的许明远父亲的死亡证明签字,重合度高达100%。
“不是贪污。”顾昭亭突然伸手,按住了我想翻页的手指。
他的手指粗糙温热,指着页面右下角的一处不起眼的污渍,“这地方,夹过东西。”
那是一圈淡淡的绿色印痕,圆形的,正中间有个方形的缺口。
那是铜锈。
只有长期夹着黄铜制品,并且受潮氧化后,才会留下这种特殊的印记。
小满凑过来,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半天,突然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刻着“晚照”的铜牌,小心翼翼地往那个印记上一比。
严丝合缝。
甚至连铜牌边缘那个细微的磕碰缺口,都能和纸上的印痕对上号。
“霜13......”小满喃喃自语,“这原本是夹霜13那块牌子的地方。”
我猛地合上账本。
这哪里是什么基建账本。
这分明是一本名为“建校”,实为“建坟”的生死簿。
他们用修学校剩下的钱,养了一群做活体实验的疯子,甚至把这些孩子的编号铜牌,像书签一样夹在每一笔肮脏的交易记录里。
日头升到了头顶,毒辣的阳光瞬间蒸发了堤岸上的水汽。
我把那本账本摊开,放在村委会那个废弃的玻璃公示栏里晾晒。
玻璃罩子底下温度高,这是唯一的办法。
随着水分一点点蒸发,那些原本因为受潮而隐形的字迹,慢慢在纸背上浮现出来。
那是用老式复写纸拓印留下的痕迹,淡蓝色,断断续续。
我盯着那些日期。
1998年6月4日,支出现金五千元,备注:模型养护费。
1999年7月12日,支出现金五千元,备注:耗材补充。
一共三十七条记录。
每一条记录的日期,都对应着社区档案里,一个孩子被宣告“意外溺亡”的日子。
所谓的“耗材”,就是人命。
嗡——
手腕上的工牌突然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震动,震得我手腕发麻。
“系统警报:检测到高完整度历史财务密钥。”
“关联数据库:公安部“团圆行动”资金追缴模块。”
“是否启动证据链锁定程序?
注意:一旦启动,将向最近的执法节点发送坐标信号。”
我还没来得及点确认,一阵突如其来的穿堂风刮过。
远处山梁上,那只一直在空中盘旋、如同鬼魅般的新纸鸢,像是被人拽了一下。
它那条长得不可思议的尾巴,突然从中间断了一截。
那截断掉的红纸,没有随风飘远,而是像一片吸饱了血的羽毛,沉甸甸地打着旋,笔直地坠了下去。
坠落的方向,是一片连顾昭亭都不愿意靠近的、疯长了一人多高的老芦苇荡。
那是当年第一个孩子,“霜01”,据说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