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苗像条饿疯了的红蛇,舔着锅底那一层厚厚的黑灰。
子夜的西厢房静得吓人,只有柴火噼啪爆裂的动静。
“姐,第三层还没到。”小满跪在灶台前,手里那根用来扒灰的火钳已经烫得发红,她却像感觉不到热似的,死死盯着那一堆余烬。
顾昭亭站在门口,背对着光,影子被拉得极长,像要把这间屋子吞下去。
他手里把玩着那个从水底捞上来的防汛哨,金属簧片在他指间翻飞,没发出一点声音。
我也没说话,只是盯着小满那双被草木灰染黑的小手。
按照老规矩,第一层灰敬天,第二层灰敬地,只有这第三层埋在最底下的“灶心土”,才是给活人立命的根基。
“有了。”小满突然低喊了一声。
火钳尖端触碰到了什么硬物,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她顾不上烫,直接伸手进那滚烫的灰堆里,扒拉出一个灰扑扑的圆球。
那是一枚陶珠。
只有指甲盖大小,做工极粗糙,像是那种几分钱一斤的下脚料。
但这珠子的孔眼里,竟然穿过一根极细的玉米须。
我瞳孔猛地一缩。
这玉米须编织的手法,和我工牌上那根红绳一模一样——那是姥姥独有的打结方式,死扣套活扣,叫“长命锁”。
我下意识摸向手腕上的工牌,指尖刚触碰到那枚还在散发余温的陶珠,那种熟悉的微电流瞬间顺着神经末梢炸开。
视网膜上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下来。
“材质分析:低温烧制红陶。”
“结构异常:内部中空,密度分布不均。”
“填充物检测:植物纤维(桑皮纸),有机溶剂残留。”
“这珠子是空的。”我声音发哑。
顾昭亭闻声走过来,从腰间抽出一把极薄的手术刀。
他没说话,只是用刀尖抵住陶珠那条几乎看不见的接缝,手腕轻轻一抖。
“咔哒”。
陶珠像熟透的栗子一样裂开两半。
一卷比烟丝还要细的纸卷掉了出来。
纸很薄,是那种老式的桑皮纸,韧性极好。
上面光秃秃的,什么字都没有。
“灶糖水写的。”小满吸了吸鼻子,“只有火烤才显形。”
顾昭亭看了我一眼,用火钳小心翼翼地夹起那卷纸,悬在灶口那团还在跳动的蓝色火苗上方。
热浪熏烤着桑皮纸。
几秒钟后,原本空白的纸面上,像是有无数只隐形的虫子在爬,一个个焦黄色的字迹慢慢浮现出来。
这哪里是什么祈福的经文。
这分明是一份密密麻麻的名单。
三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那颜色依旧像刚流出来的血。
最顶端那行大字,烤焦后黑得像碳:
“自愿捐赠活体模型协议书”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视线死死锁在最后一行——那里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霜13”,
“假的。”我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七岁的孩子懂什么叫活体模型?懂什么叫自愿?”
我把手腕凑过去,工牌紧贴着那张发烫的纸卷。
“微量元素分析启动。”
“检测到高浓度莨菪碱残留。”
“结论:样本来源处于重度神志不清状态。”
“这是迷药。”我猛地抬头看向顾昭亭,“他们给孩子灌了迷药,抓着手按下去的。这根本不是契约,这是......”
“这是罪证。”顾昭亭接过了话茬,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他正要伸手去拿那个证物袋,一只黑乎乎的小手却比他更快。
小满一把抓过那张滚烫的桑皮纸。
“接生婆说,假名字用墨写,真名字得用血认。”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这丫头不知哪来的狠劲,大拇指指甲在食指上一划,一道血口子瞬间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