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红发丝在晨风里抖得厉害,像极了一条被斩断了身子还在挣扎的蚯蚓。
我没敢伸手去碰,视网膜上的数据流比我的手指反应更快。
“材质分析:高分子合成纤维,俗称“高温丝”。”
“色号比对:绯红#99,模型社“艺伎系列”专用发套。”
“磨损特征:根部有强力胶残留,暴力撕扯痕迹。”
并不是谁的头发,是假发。
这东西出现在水源头,说明那个所谓的“清洁现场”从来就没干净过。
顾昭亭没说话,只是把那个密封袋往深处又塞了塞,然后用随身的军刀挑起那根红丝,像挑起一条毒蛇,随手在那块大青石上划着火柴,一蓬火苗燎过,红丝蜷曲成一粒黑炭,被他弹进了渠水里。
接下来的两天,小满变得很怪。
她不再跟我去村委会,也不再去摸那些还有余温的灶灰。
整整四十八小时,这丫头就搬个小马扎坐在渠边,脖子仰成一个僵硬的角度,死死盯着那只挂在柳树梢头、断了线的纸鸢。
那纸鸢已经破了,骨架散了架,只有半截红尾巴在风里有一搭没无一搭地晃,像只吊死的红鸟。
到了夜里,动静更大。
西厢房的木板门总是半夜发出“吱呀”的酸响。
我第一次醒来时,看见小满像只壁虎一样,手脚并用地往院子那棵老槐树上爬。
她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散得很大,没有焦距。
“够不着……线断了……够不着……”
她嘴里含混地念叨着,指甲抠进老槐树粗糙的树皮里,甚至抠出了血,她却像感觉不到疼。
我把她抱下来的时候,她浑身冰凉,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气。
我把她塞回草席底下,手肘不小心撞到了她平时枕着的那个旧布包。
布包硬邦邦的,也没封口。
鬼使神差地,我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是一堆碎布条。蓝色的,老粗布,带着一股子发霉的陈年樟脑味。
我把那些布条在月光下拼凑起来。
缺口对缺口,针脚对针脚。
不到五分钟,一件只有巴掌大的童装前襟出现在草席上。
胸口的位置,用那种已经褪色的金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字:“霜”。
我脑子里的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指尖触碰到那个“霜”字的瞬间,熟悉且冰冷的电流再次袭来。
“物品回溯启动。”
“时间锚点:三年前,7月14日,暴雨。”
“关联场景:改装冷链车厢,车牌尾号E-998。”
“环境音轨提取:“这批货成色不错,头发剃干净点,别留杂毛……””
那个声音沙哑、带着痰音,正是老劁。
数据流里的画面虽然模糊,但我看清了那只正在给孩子剃头的手——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小满不仅是被拐来的,她是作为“半成品”被退回来的。
而这件衣服,是她当时身上唯一的遮羞布,也是她被剥夺名字前的最后一点念想。
天一亮,我就拉着小满上了后山梁。
今天的风很大,是个放风筝的好日子,也是个招魂的好日子。
“咱们糊个新的。”我折了一根刚发的柳条,韧性好,折不断。
糊面的纸,我没用买来的宣纸,而是那本旧得发黄的废弃户籍册。
那是昨天整理档案时清出来的,上面全是些早就查无此人的空户头,纸张虽然脆,但透光性极好。
小满蹲在地上,手里端着半碗浆糊。
她看着我把那些写着陌生名字的纸一张张糊在柳条骨架上,手一直在抖。
就在我让她把最后一片纸粘上去的时候,这丫头突然把碗一摔,那半碗浆糊全泼在了黄土地上。
“姐姐!不能糊!”
她突然嚎啕大哭,声音尖利得像要把喉咙撕破:“那天……那天也是这样!他们把我绑在椅子上,拿剪刀剪我的头发!那一地的红头发……他们说那是我的魂,剪了就没了!名字也没了!都要归模型社……”
她死死捂着自己的头顶,像是那里还有一把看不见的剪刀在咔嚓作响。
那根红色的假发丝。
我终于明白了。
模型社不仅给她们编号,还给她们戴上统一的假发,把真实的人变成流水线上的玩偶。
那根红丝不是装饰,那是用来覆盖她们真实自我的“画皮”。